白锦琅本就因腹中不适而不安稳，虽然睁不开眼，可意识早已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殁渊与寒苏的对话，他尽数都听进了耳朵里。
听到殁渊说“孩子拿掉便是”的时候，他急得浑身都在发颤，可身子像被什么压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此时殁渊又来动他的衣裳，衣带被扯开的一瞬，凉意覆上小腹，他以为孩子有危险，心中发急，猛地用力，竟然睁开了眼。
略微一动，肚子便疼得厉害，刀绞一般，还伴随着阵阵恶心。
他顾不上别的，撑着手臂就往床里面爬，把自己缩到最里面去。
可他知道躲在墙角根本没有用，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他边哭边干呕，喉咙里泛着酸水：
“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寒苏猛地变了脸色：
“下红了！快！必须立刻施针止血，他不能再乱动了！”
白锦琅低头往下看去，腿间果然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他吓得浑身发冷，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念想了，若连小宝都没了，他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他正发着抖，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脚踝，将他从床角拖了回去。
他拼命挣扎，可那人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很快，他的手脚都被制住了，整个人被完全裹进那人硬邦邦的怀抱里。
寒苏在一旁急声道：“快，把后颈露了出来，他太紧张了，得先刺睡穴让他静下来。”
头被定住，长发掀开，后颈漏了出来，凉凉的。
白锦琅眼睁睁看着那银针逼近，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动，避不脱。
可他不甘心，咬着牙狠狠挤出自以为最凶狠的话：
“你们若是敢动我的孩子，我一定陪着孩子一起走。”
没人应他，银针还是落下，他觉得后颈一麻，意识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睛，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平的，甚至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但肚子已经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闷闷的疼，而且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
巨大的伤心和落寞立刻吞没了他。
他的小宝没了……他拼了命想保住的小宝，还是没了……
他想哭，可眼泪像是干涸了一样，一滴都流不出来。
胸口堵得发闷，喘不过气，他只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一张一合。
一只大手探过来，往他颈下伸，像是要扶他起来。
白锦琅立刻认出那是殁渊的手，他浑身毛都炸开了，用尽仅剩的力气往旁边一挪，堪堪避开了那只手。
他想爬起来，想离这个人远远的，可刚醒身子太不听使唤，撑起一点便又跌了回去。
那只大手随即按上了他的肩：“别动，你需要静养，不能乱动。”
他气急了，可实在挣不开。但手是能动的，于是他猛地抬起手，用上所有力气，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脸上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红痕。
那人明显怔住了，手上也松了力道。
白锦琅此时已攒了一些力气，他趁机抽身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爬。
背抵着墙，他将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殁渊。
只见那人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眸中暗沉。
可白锦琅不怕他了，他死死回瞪着，话声发抖却字字清晰：
“你杀了我的孩子，我恨死你了。”
殁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抬手将桌边的药碗端起，话声竟难得地缓了下来：
“谁说你的孩子没了？孩子还在，这是安胎药。”
白锦琅猛地拔高了声音：
“我再也不信你了！我都听见了！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要下毒手，你简直不是人！”
他什么也不避讳了，甚至巴不得殁渊发怒，巴不得他动手，最好是直接下死手，那样他就能去见凌清宸和小宝了。
可殁渊竟然没有发怒，他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垂眼看过来，眸色简直称得上温和：
“你刚醒，胎儿还不算稳当，要尽快喝药。
只要你乖乖把这碗药喝了，我就帮你再感受一下它。”
白锦琅有些动摇。他动了动鼻子，觉得殁渊这回身上没有那股骗人时才有的涩气。
况且小宝若是真没了，这人怎么还敢提出让他感受小宝？
可他又亲耳听见了殁渊要害小宝，殁渊还困住他的手脚让针扎他，他再也不会信这个大魔头了！
他冲殁渊凶狠的哈气，但他并不知道怎么弄出那四颗尖牙，只露着那一口糯玉米一样的小牙示威。
殁渊端着药碗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他被凌清宸重创之后，拼尽了手段，修为不过堪堪恢复了五成。
而为了保住白锦琅的命，前前后后折进去的本源灵力，已将近一百年的修为。
说来可笑，他殁渊一百年的修为，能抵得上一个仙道宗门千百年的底蕴，可尽数用在那只小废物身上，也不过是暂时吊住他一条命罢了。
至于要彻底修复他的心脉、养好他那副千疮百孔的身子，还不知要再填进去多少。
他向来视自己的修为为生命，没了修为他宁可去死。
其实不用他自己寻死，若真没了修为，他数不清的仇家也会将他抽筋剥皮。
白锦琅身上流着他那么多的本源灵力，便像是从他骨血里分出去的一块，他不会让自己的血肉出事。
于是二人对峙片刻后，殁渊端着药碗先转了身，他打算去找寒苏问个办法。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细细的声音：“等一下……”
他立刻回头，少年不知何时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见他转身，又缩成一团，尾巴紧紧缠上自己的脚踝：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若是小宝不在了，我……我咬死你！”
他又露出那一口小牙，像最小的奶猫对着狮子龇牙。
狮子是不允许有东西向它示威的，因为这样会先失去威严，再失去领地，最后失去一切。
但小猫可以，小猫是他的一部分。
殁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过来，我给你喂药。”
小猫压着耳朵，凶巴巴地瞪他：“我不坐你腿上，以后再也不坐了！”
这对殁渊来说不可以，小猫是他的一部分，他的一部分就该每天都嵌在他身上才对:
“不坐的话本座没办法给你引渡灵力，你自己也吃不下药，那小崽子肯定又痛又饿。”
小猫犹豫了，挣扎了片刻，还是往这边爬了过来。
爬了一小半却停下，支着手臂改坐成端端正正的姿势，尾巴甩了一下，仰起脸：“你抱我上去！”
殁渊嘴角扬了扬，将人捞进怀里，小猫却挺着后背，不肯往他胸口靠，“我要先摸摸小宝。”
他握着白锦琅的手又顺着那扁扁的小腹探了一遍。
寒苏说那里面的小东西也伤了元气，可殁渊的灵力一探进去，那小的便立刻扑过来吃，白锦琅扁平的肚皮又轻轻动了一下。
小猫这下放心了，松了脊背，软软地靠进他胸膛里，小声嘟囔：
“你为什么不喜欢小宝？小宝很乖的，也会很软，以后会牵着你的手学走路，会叫你爹爹的……”
殁渊不爱听他这样念叨孩子，出声打断：
“你还要不要自己喝药？再不喝，本座就用嘴喂你了。”
“我自己喝！我自己喝！你把碗拿近一点儿。”
殁渊依言，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替他端着药碗。
小猫起初几口还算顺畅，后来越来越难。
到后来，他含了一小口药，要把下巴高高的扬起来，借着那点儿倾斜的势头才能往下咽。
——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玉珠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堪堪能把一口苦药咽下去。
殁渊看得嘴角微微上扬:他心中暗道这小猫当真太好哄了，随口一打岔，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自然见过旁人家的幼崽，若那东西是从白锦琅肚子里出来的，他倒不觉得讨厌，无关紧要，留着便当养只小猫小狗。
可如今这肚子里是他殁渊的种，他的骨血只会像他:会争，会抢，会占去白锦琅的心思，终有一日为了资源与他反目。
所以这个孩子他仍旧不打算留，但他要把小猫的身子先好好养起来，养结实了，再悄无声息地拿掉那个孽种。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一扭身，“哇”的一声把含着的药吐了出来。
殁渊忙搁下碗替他拍后背，又用帕子替他擦嘴。
弄干净后，小猫不张罗自己吃药了，泄了气一般靠在他怀里不吱声。
殁渊便知道是时候了，他端起碗自己含了一口药，低头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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