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记不得那人的模样，但既是凌清宸的传人，想来定会护他周全。
他在这魔界便一刻也待不住了。
这里虽也引了日光，铺了草地，可终究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走不上几步便到了头。
那层薄薄的结界并不能完全阻隔外界的浊气，总有些沉沉的腥味渗进来，萦绕不散。
如今他竟敢想起天阙的好处来了。
在天阙时，谁见了不是笑脸相迎，温声细语地哄着。
哪里像这里，除了寒苏尚有几分人模样，旁的魔众，不是面目狰狞，便是身上裹着洗不净的腥膻，他每每遇见，都恨不得贴着墙根绕行。
可这地方到处是奇形怪状的魔种，绕也绕不完。
更要紧的是，他在这里总觉胸口发闷，时不时便要咳上一阵，严重时还会咳出血来。
他便认准了一件事：魔界的浊气对他来说有毒，再待下去，迟早要死在这里。
殁渊哪里管他死活，来了便只知“办正事”，他只能靠自己逃出去。
于是他又开始琢磨上回没跑成的事。
上回只带了吃食，实在失策，魔界的浊气有毒，要逃便该带药，也得备好足够的干粮才是。
负责送饭的是几个低等魔女，有的头生蛇鳞，有的背后拖着蜥尾，面目可怖。他每次见了都心里发怵，恨不得连照面都不打。
他想着，凌清宸的大弟子既然做了盟主，想来也能像凌清宸那般替他撑腰。
哪怕只有一半也好，他在这里也不至于这般怯弱。
于是他壮着胆子挑拣起饭食来。
“这个不好，那个闻着便腥，那个还有血水...”他一样样地点着，声音却仍是软软糯糯的，底气不足。
一是萧承聿毕竟远在仙界，他心里终究没底；二是倘若魔女翻脸，他再示弱服软，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那几个魔女面面相觑，眼中却渐渐亮了起来。
她们并非嗜血好斗的凶魔，而是族中地位低微的一支，平日只管做些粗使杂役。
每回送来的饭食几乎原样端回去，她们又不敢多问那小妖，生怕惊着了他。
如今头一回听他开口提要求，倒像是得了什么恩典，忙不迭地记下，转身便去换了更合口味的来。
白锦琅见她们并不翻脸，胆子便大了些。
一来二去，渐渐不躲了，偶尔还能壮着胆子多问几句。
他挑来选去，最后定了一种霜玉卵：
外壳薄却坚硬，内里膏脂凝润，无半点腥气，不易变质，就算浸水也完好无损。
他想，这倒适合做出走的干粮。
接下来便是药。
他深信魔界的浊气有毒，若要逃得远，光有干粮远远不够，还得备足药才行。
平日里日日服用的汤药不便携带，他捧着药碗愣怔许久，忽然心头一动，生出个主意。
待到寒苏的药童再来送药时，白锦琅便不肯喝，一本正经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汤药我喝不下。若用蜜蜡裹成梧桐子大小的药丸，我便肯吃。”
药童愣了一瞬，不敢多问，连忙跑回去传话。
这段时间他胆量渐长，这种事做起来越加得心应手，倒有几分天阙时的娇纵样子了。
没过多久，院门便被推开，寒苏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药箱大步走了进来，眉头微微蹙着，先要系绳子搭他的脉。
白锦琅把手背到身后，仰起脸来理直气壮道：
“药苦，用蜜蜡做成药丸我才肯吃。”
寒苏低头看着他。
少年仰着脸，嘴唇微微嘟着，一双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副耍心眼都耍不明白的样子。
寒苏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由自主地想：
在魔界都敢这般骄纵，在天阙时，这小东西得被惯成什么样子？
大约是想要星星，凌清宸便搭梯子去摘。
可魔界终究不是天阙，这里没有凌清宸，这般娇纵下去恐怕会换来更多苦头。
寒苏压下松动，冷下脸来：
“汤药自有汤药的章法，药性借水方能通达经络。你若实在喝不下，那便只能换成银针了：每日三回，一回九针，你可受得住？”
白锦琅的猫耳“唰”地压了下来，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不要啊，我喝汤药还不行吗？”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才稍一施压就露了胆怯，实在不成样子。
可话已出口，再想收回来也来不及了。
他耷拉着耳朵想了又想，终于又鼓起勇气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求寒苏：
"寒苏先生，那这样好不好：
你把可以的药做成蜜蜡丸子，剩下的我还是照常喝汤药，绝对不耍赖。
就……就做一点点，求求你了？"
来了魔界这么久，殁渊教会他一件事：
出了天阙之后，想要的东西不是张张嘴就可以得到的，凡事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想来想去，那尾小银是他最宝贝的。
他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我把小银给你养，好不好？它最好看了，以后就归你了。"
寒苏本就心软，此时见他并不是全然任性，也就答应了下来，但当真把那条银鱼捞走了。
这小猫还是太过天真，太惯着就要娇纵，这样在殁渊面前会吃更大的苦头。
白锦琅吃的药都是顶金贵的东西，光是那几味主药，便需以无根水浸泡三日后，再用文火慢熬，火候差一分都不成。
做药丸药力根本散不出来，但寒苏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只当少年贪甜，便只放了些润肺腑的药，配上天山雪蜜和百年红玉枣，搓成梧桐子大小的丸子，蜜蜡一封，透出琥珀似的润泽光色。
效力基本是没有的，充其量只是哄这小猫开心的蜜饯糖丸。
白锦琅头一回尝，眼睛便亮了。
那股甜润化在舌尖，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他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寒苏板着脸：“这是药，不是糖，莫要贪嘴。”
白锦琅嘴上应着，实则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打那以后，每次寒苏送来药丸，他都要先吃半颗，剩下的那半颗便偷偷藏起来，搁在一个锦囊里，半颗半颗攒着。
他想的是，等攒够了，逃跑的时候便能派上大用场。
白锦琅藏东西的手法格外拙劣，藏好后总忍不住频频偷瞄藏物之处，别说日日来此处纠缠的殁渊，便是偶尔到访的寒苏，也一眼便能看破。
不过他们都没管，那本就是无药效的糖丸，多食也无碍，只当这小猫嘴馋，舍不得一次吃光。
白锦琅一边攒药丸，一边开始“不经意”的路过魔宫的各个出口。
他观察了许久，有的人过一道门，刚把令牌亮出来，守卫就把腰弯得低低的，看都不敢看一眼就放行了。
可另一些人就麻烦得多，被拦住盘问半天，有事还不给放行。
白锦琅想:应该是令牌级别高低的问题。
这里殁渊最大，他给的令牌一定可以畅通无阻。
再说，即便到了外面没了保护，那些魔种们看了殁渊的令牌一定也不敢动他。
可殁渊那双眼睛太毒，他想了好几种讨要的说法，都觉得一开口就会露馅，心里烦躁得很，索性起身去喂鱼。
走到池边，才想起小银已经不在了。
他前几日一时头脑发热，把自己最心爱的小鱼送给了寒苏。
整个池塘里就数它最灵，鳞片泛着淡银色的光，游动时像一小片碎月在水底穿行。
这小鱼能让他想起天阙池子，想起那些凌清宸亲手放养的锦鲤。
这里不是天阙，他有的东西也就那几样，其中小银是顶珍贵的。
他心里也想过要把小银用别的小鱼换回来，可转念一想：
都送出去的东西了，换来换去什么样子？天阙的小仙君，什么时候做过出尔反尔的事？
可他还是抓心挠腮，好几日都睡不好，怎么要令牌的也没想出个办法，整日闷闷不乐。
这一日，殁渊忽然大步闯入院中，面色阴沉，仿佛旁人欠了他千百条灵脉一般。
他手里攥着一个湿淋淋的东西，扬手便往池塘里一掷。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白锦琅定睛一看:那尾泛着银光的小鱼甩了甩尾巴，正欢快地在水底穿梭。
是小银！
白锦琅高兴坏了，他蹲在池边拿手指去拨水，逗小银追着他的指尖转圈。
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正笑得眉眼弯弯，身后忽然传来殁渊冷沉沉的声音：
“再把本座给的东西送人，本座就把所有东西都收回。”
白锦琅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小银，哪里还顾得上殁渊说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脱口而出：
“你真好。”
这三个字在天阙时是他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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