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殁渊不会杀衔霜。
衔霜与先前那些仙盟使者不同，他明面上是白锦琅的旧侍，暗地里却是仙盟与魔界之间那道脆弱的桥梁。
若当真杀了衔霜，便等于亲手斩断仙盟最后一点耐心，那三年盟约便成了一纸空文。
但这些弯弯绕绕，白锦琅不懂。
他只知道衔霜当初在魔界受尽了苦，还差点儿丢了命，好不容易才被放出去，如今又要每月回来一趟。
回来受殁渊的眼色，回来踩这片他厌恶的土地。
“能不能不让他来？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他来看。”他小心的说。
殁渊其实还憋着火气。
那场通灵镜对谈，最终以仙盟让出三条中等灵脉、换来“衔霜每月探视一次”收场。
在外人看来，魔尊不费一兵一卒便白得了灵脉，是大赚特赚的买卖。
只有殁渊自己知道，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被仙盟那毛头小子将了一军，是被迫做了不情愿的事，吃了暗亏。
可白锦琅那句话，像一瓢温水兜头浇下来，竟把他心口那团火浇得七七八八。
"我在这里挺好的。"
殁渊低头看着眼前这张仰起来的小脸，心里竟生出一点儿说不清的痒意。
他抬手捏住白锦琅的下巴。
说是下巴，其实手指一落上去便顺势往两边滑了滑，把那两颊的软肉拢在指腹间，轻轻一挤。
白锦琅的嘴便嘟成一个圈，粉嫩粉嫩的。
殁渊看着那张被挤得变了形的小脸，嘴角险些上扬。像一颗蜜桃，脸上还带着软软的绒毛，难怪那老东西叫他糯糯。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嘴角隐隐翘起来。
"唔……"白锦琅含糊地发出一声抗议，一双圆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在问"你做什么"。
殁渊又捏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该来还得来，这是本座与仙门定好的事，一月一次，改不了。"
白锦琅拿眼神抗议。
殁渊瞧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更舒坦了些，话却还要说重：
"你若安分守己，他便能全须全尾地来、全须全尾地走。你要是敢动歪心思——"
他说到这里，手指收紧了些，把那张小脸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白锦琅被捏得又"唔唔"两声，眼圈有点泛红。
殁渊垂眼看着他:
那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了一点，唇瓣因为被挤着而微微张开，露出一截同样粉嫩的舌尖。
他喉头动了动，想办正事了。
但不是时候，要适可而止，再这样下去，就不是警告了。
真奇怪，他竟然有一日会对自己说“适可而止”。
殁渊松开手，径直离开了。
白锦琅嘴上说着不让衔霜来，可真到了衔霜出现在小院门口那一日，他把手里的鱼食一扔，登时便跑了过去。
他在衔霜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尾巴甩个不停。
衔霜比他离开时精神多了，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灰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食盒，站在小院门口微微笑着。
白锦琅凑近了，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确认气味的小兽。
衔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笑："小主子，属下一身风尘，有什么好闻的？"
白锦琅也笑，眉眼弯弯的。
他闻到衔霜身上草木清气居多，并没有多少苦味，看来衔霜在外面过得真不错，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白锦琅打量衔霜的同时，衔霜也在看他。
白锦琅比他离开时精神多了，弯曲的长发顺滑有光泽，一丝不乱，显然刚被仔细打理过。
身上穿的是一件淡蓝色软缎长衫，那颜色清清凉凉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片晴朗的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那个银色祥云项圈，几枚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泠泠作响，给那身清淡的衣裳注入了一抹灵动。
衔霜看了那个项圈好几眼，他从古籍中见过类似的物什：
项圈本身不算稀奇，但祥云纹中嵌着的那两颗赤红珠子，分明是连接施术者本源的灵珠，用以感知佩戴者气息、护持心脉、危殆时保命。
他不确定自己判断得对不对，毕竟修为有限，也想不出谁肯给白锦琅带这样的珠子，只是默默记下，打算回去告知萧承聿。
这样的白锦琅，已经比衔霜离开时判若两人。但最让衔霜心头震动的，还是白锦琅身后那座小院。
院门之内自成一方天地，阳光温煦，草木葱茏，池塘波光粼粼，与外间灰蒙蒙的魔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像有人硬生生从仙界剜了一块地，移栽到了魔界深处。这方小天地昼夜运转、维持日光灵气所耗费的资源，一条高等灵脉都供不上。
殁渊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
衔霜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想来是白锦琅真的对魔尊起了作用，反正总不能是动心:魔尊那种东西，怎会动心？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袖口便被白锦琅扯住了，连拉带拽地拖去池塘边：
"衔霜你看，这些鱼都是我在喂。这只叫小银，那只叫胖头，那边那条最灵的是跳跳..."
白锦琅蹲在池边，指着水底一一道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恍惚间又有了天阙时的活泼样子，衔霜看着，一路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便蹲在一旁，一句一句地搭他的话，耐心得很。
白锦琅又带他看了自己养的花，几盆开得正好的灵植，都是后来傀儡搬来的，大抵是殁渊给的；
又给他看了新做的衣裳，水红、鹅黄、浅紫各色，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柜中。
衔霜一件件夸，白锦琅的尾巴就一下下摇。
等把能看的都看完了，白锦琅在屋中踌躇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其实这里不好，不及天阙的十分之一，你应该也不爱看这些。”
衔霜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和小主子相关的，哪怕是块泥，衔霜都爱看。小主子明明知道这里远远不如天阙，却依旧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小主子是最厉害的。"
白锦琅听了，鼻尖一酸，高兴和委屈一同涌上来。
他抬眼去看衔霜，眼圈已经泛了红。
"衔霜，我还能回去吗？哪怕不是天阙，只回去仙界呢？"
"能，肯定能。"衔霜立刻道，
"殁渊如今修为大损，已远不如前。我能来看你，便是仙盟争取来的第一步。
萧盟主是主上的大弟子，如今执掌仙盟，他从未忘记主上托付的事。"
白锦琅的猫耳倏地支棱起来：
"那这么说，只要我能出魔界，仙界任何一处都可以送我回萧承聿那里？"
衔霜立刻警惕起来，压低声音叮嘱：
"可不敢乱跑，魔宫外面全是魔族聚集的地界，到处都是凶悍的魔种，没有修为护体，会被分食殆尽。"
白锦琅连忙把耳朵贴紧头皮：
"我不敢跑的，我只是想知道外面有什么。"
他说得乖顺，尾巴却悄悄地勾了一下。
衔霜见他这副模样，心疼盖过了警觉，便细细为他讲了起来：出了魔宫是什么地形，魔族聚集的城墟长什么样，仙魔交界处横亘着怎样一座绵延千里的荒山，山那边又是哪一宗的辖地。
白锦琅一一记着，垂着眼睫，看似乖巧，心里却已经打定了逃跑的主意。
一来，衔霜每月来探望一次，殁渊喜怒无常，万一哪日不高兴了，衔霜便可能再遭不测。
二来，如今他确定了仙界还有人要他、惦记他，他心里便不再空了，有了盼头，便不肯再安心留在这片笼子里。
何况他近来在魔宫溜达了不少地方，自认摸出了几分门道。
哪里守卫松散，哪里气味稀薄，他心里已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要趁着衔霜没在魔界的时候逃跑，这样殁渊就伤害不了衔霜。
但这些他都不能让衔霜知道，不然衔霜一定不许。
衔霜这时又在叮嘱他：“小主子，衔霜以后每月回来看你，仙盟会救你，切记不要乱跑。”
他仰起脸，对衔霜乖乖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听话的。”
自从衔霜来过之后，白锦琅心里便像生了草。
他对外界的念想，原本只停留在天阙覆灭那一夜：
火光漫卷，血污遍地，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在那场浩劫中化为灰烬。
因而起初他并不敢生出逃走的念头，只觉外面早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即便离了这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后来被殁渊打怕了，才真正起了逃离的心思。
那时候他只听衔霜提了一句“外面有人接应”，没来得及细想，满心只想着逃出魔掌。
可眼下不同了。
衔霜已经回了仙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仙界并未忘了他，如今的新盟主更是凌清宸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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