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一路推进到核心灵脉外，却突然停住了，他们没有强攻，反而递来了一封和解书。
殁渊看到和解书，并不意外，仙盟虽然夺回了灵脉，但损失不比魔族少。
殁渊心里清楚得很，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凌清宸能与他抗衡，如今凌清宸死了，趁他重伤，这些人才敢反扑。
他想着，自己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真惹急了，仙盟的损失只会比他更大。
和解书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废话，殁渊看得头疼，叫来属下挑重点念。
那属下念道：“仙门想停战三年，若有一方背信弃义，另一方则可联合三界共讨之。
这三年互不侵犯、互通有无，若有越界侵犯，则按违约论处。”
殁渊听着，心里盘算着：
三年，他一定可以恢复到七八成，届时仙界无人能抗衡。
那念和解书的属下显然也高兴，念接下来的条款时声音也大了些：
“朏朏白锦琅是前仙盟盟主的遗属，不宜久留魔界。魔尊若归还，此约即刻生效。”
话音未落，那玉简“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碎屑簌簌落了满地。属下吓了一跳，慌忙抬头，正对上殁渊的眼睛，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像是烧着两团火。
“去，把送信的人斩了。”
属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躬身应了声“是”，向后退去。
“……回来。”
他忙不迭又小碎步挪了回来。
殁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怒意已压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不用斩了。打一顿，扔出魔界。”
属下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殁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玉，心里的火却没散。
他得停战，他需要这三年。
但仙盟竟敢在和解书里写“归还白锦琅”？
白锦琅是他的。他们凭什么？
仙盟的使者带着一身伤回去了，仙盟非但没生气，反而看到了希望。
因为那使者活着回来了。
殁渊的残暴是出了名的，从前派去的使者，从无生还。
这回派去的本也是死侍，他们把“归还白锦琅”写进去，不过是想撑一撑仙盟的面子：
白锦琅是前盟主的遗属，若连提都不提一句，仙盟未免显得太过卑微。至于殁渊答不答应，他们本没抱太大指望。
可那使者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仙盟看到了“还能谈”的希望。
于是仙界的和解书来了一道又一道。
殁渊每道都看，但凡提到“白锦琅”三个字的，便把送信的使者打一顿扔出去。
一连几次之后，最后一份和解书里，白锦琅的名字再没有出现。
仙门顺势提出会面：用通灵镜，在仙魔交界处，隔镜对谈。
殁渊答应了。
镜子搭起来那日，殁渊第一次正眼看向对面那人。
那人他在凌清宸身边见过很多次：凌清宸的大弟子，萧承聿。
殁渊心里嗤了一声：仙界也真是青黄不接，毛头小子也能上桌了？
可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人师承凌清宸，渊源太深，怕是不会轻易放开白锦琅。
果然，萧承聿摆着仙门那套架子酸不拉几的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
“白锦琅的事，我们得谈谈。”
第19章 糯糯
作为凌清宸的大弟子, 萧承聿平日极少驻留天阙。
外巡诸宗、调解纷争、筹措灵脉补给，诸般繁杂事务皆落在他肩上，天阙反倒像是他偶尔落脚的驿站。
他对白锦琅的印象, 也全停留在许多年前那几面之缘里。
彼时白锦琅尚是幼猫模样, 被凌清宸抱在怀中,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尾巴在师尊臂弯里晃个不停, 见谁都要伸出爪子去够人家的发带。
幼小、活泼、不懂事, 是萧承聿对白锦琅仅存的记忆。后来白锦琅日渐长大，凌清宸便不再让他见外人了。
若说萧承聿对白锦琅有多少私情, 那倒谈不上。
他连与白锦琅好好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过，情分自然无从谈起。
但白锦琅是师尊留在这世间最重要的牵念。
他师尊拼了性命护着的东西,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在魔尊手里, 任凭磋磨。
故而，当殁渊三番五次将提及“归还白锦琅”的和解使者打出门去时, 萧承聿便知此事强硬不得。
但他依然下了决心, 定要在仙魔两界众目睽睽之下, 替白锦琅争一个体面。
殁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烈。
镜中那双眼瞳骤然转赤, 阴沉沉地压过来, 周身煞气几乎要透过镜面漫出。
萧承聿只端坐不动, 面上无波无澜，唯有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殁渊确实动了怒。
他接连将仙盟使者打回去, 便是要表明态度：白锦琅之事绝无商议余地。
可这毛头小子竟还敢在正经会谈中开口提及，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若在往日，殁渊尚未重伤之时，萧承聿连在他面前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下他功力只回复了四成，仙魔两道皆在观望, 任何一方先行掀桌，换来的便是两败俱伤，再无回旋余地。
殁渊虽不可一世，却并非未经磋磨。他曾在归墟匍匐求生，挨过饿，受过欺，咽下无数屈辱才爬到今日。
他明白：有些东西，须得忍。
将满腹戾气压了又压，终于第一次正面回应白锦琅的去留。
开口之前，他不免又多看了萧承聿两眼。
那张脸与凌清宸有三分形似，更多的是刻意学出来的气韵。
而凌清宸那张脸保养得极好，上万年岁月洗礼，眉目依旧如二十七八的青年，温润端方，如一块浸透了月光的古玉。
萧承聿的外形年纪瞧着与凌清宸相仿，可举手投足间那股刻意模仿师尊的痕迹，殁渊一眼便能看穿。
他便觉得此人处处透着别扭，像一柄照着名剑铸出来的赝品，形似而神散。
殁渊不由从鼻间逸出一声嗤笑。
“白锦琅之事，不在可谈之列。”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在镜面上，仿佛整座大殿都在跟着共振，
“若萧盟主觉得仙盟数万弟子的生死安稳，还抵不过一只朏朏的去留，那这三年盟约不签也罢，本座奉陪到底。”
萧承聿被这番直白堵了一瞬。
他处理过无数仙魔纷争，在他的印象中，殁渊向来不屑于与人唇舌周旋。这魔头平生行事，只有一个准则：能动手绝不多言。
可眼下，殁渊竟坐在镜前，一字一句地与他讲道理。
这反倒让萧承聿心头骤然警醒：此人重伤至此，仍能压住本性与仙盟谈判，三年之后若让他恢复，谁还拦得住他？
他没有愣怔太久。多年斡旋于各宗之间的阅历，让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魔尊此言差矣。我仙族此番求和，是为两界生灵计，而非只为一己私欲。
况且，仙盟已知魔尊需借朏朏安魂定念以固道心。但我必须言明：白锦琅于我仙盟而言，不只是一只可资利用的神兽。他是先师遗属，是宸衍仙尊以性命护持之人，仙盟断不能坐视不理。
我等并非要立刻接他回来，只求在盟约中写明：三年之内，魔尊须保他性命无虞、衣食周全，允我仙盟派人定期探望。三年之后，白锦琅去留如何，当重新商议。”
殁渊听完这一番话，又想掀桌了。
他盯住萧承聿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那人就那样坦然地回望他，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闪躲。
殁渊心下愈发烦闷。
这人不仅仅是外形上在学凌清宸，连那股沉定从容的气韵也像了个七八分。
坐在这通灵镜前与他谈判的模样，恍惚间竟让殁渊以为自己是在同凌清宸本人对谈。
他竟然直接把白锦琅摆在了和谈的第一步。
若连探视都不允，仙盟便没了台阶可下，和解便再无可能。
殁渊虽百般不情愿，却也知道三年之内他需全力恢复修为，不能将精力耗在与仙盟的拉锯上。
他换了个坐姿，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缓缓敲了两下，面上不显分毫。
最终，双方在反复拉锯之后敲定了条件：仙盟让出三条中等灵脉，换取对白锦琅的定期探视权，且探视之人仅限衔霜一人，不得旁及。
条件落定之后，殁渊先去了一趟白锦琅的小院。
他没绕弯子，径直道：“以后每月衔霜会来一次，看你的。”
白锦琅眼睛一亮。
见他这样，殁渊后面的话不由重了些：
“你最好安分些，别想着借机递什么消息，也别想着跟他走。你若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跑不跑得掉另说，衔霜会有什么下场，你该比本座清楚。”
白锦琅的耳朵压了下去，尾巴也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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