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聿抬脸，面朝剑锋，像在追寻日光一般：“来吧，师尊。最后这三年是我强求来的，虽然每日能见到您，我心里欢喜，可我根基已被殁渊毁了，一日日地力不从心，也渐渐跟不上师尊了。今日由师尊亲手了结，也算是我最好的终局。”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方才所有灵锚已经引爆了。修为高深者会直接暴毙，修为浅的也会落个残废。”
他转头看向凌清宸，他继续道：“天阙由师尊坐镇，这些年来各宗弟子对天阙的心法争相求取，灵锚的渗透比你们想的还要深。这一遭之后，仙族最少要衰败百年，若没有师尊坐镇，恐怕迟早被人族和魔族蚕食殆尽。仙族，就此势弱了。”
然后他咧嘴一笑，又抬头去看那柄悬在头顶的巨剑，大股的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师尊啊，恐怕你还得回到天阙收拾百年的烂摊子。这百年你肯定不会忘了我，但是百年之后呢？可惜啊，没杀掉白锦琅。不然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了。”
凌清宸的瞳仁猛地一缩，是他把白锦琅养得什么都不懂，可他偏偏又护不住白锦琅，让白锦琅在魔界受了那么多欺负，如今还要在这里，因为他凌清宸的私心，被萧承聿一遍遍揭开伤疤，一遍遍被当做伤人的刀子。
他心中杀意翻涌，那柄巨剑猛地往下一压，带着雷霆之势。剑锋碾过虚空，发出低沉的嗡鸣，连天光都跟着暗了一暗。
万顷剑势已成，这一剑落下，便可斩断萧承聿最后一缕生机，自此前尘旧怨，皆归虚无。
就在此时，一只巨手的虚影凭空出现在剑下，五指张开，往上一托。
“且慢。”
那柄裹着万顷剑势的巨剑，便停在了那只虚影的掌心，剑锋震颤不止，却再也压不下去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之人——是殁渊。
殁渊却不急着动手，他神识往台下一扫，果然，白锦琅正仰着脸看他。
他这才慢悠悠的开口：“你们师徒的恩怨清算完了？我还没开始呢。”
他看向那团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血肉：“你布这么多局，就为了让凌清宸一直记住你？”
萧承聿迎上他的目光，下巴高高扬着，那张被裂纹和血污撕碎的脸上，竟还存着几分自傲：“是又怎样？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有谁能让他忘了我？”
“呵。”殁渊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三界之内的生灵做不到，三界之外的神，还做不到吗？”
萧承聿僵了一瞬，可很快又稳住了神色，甚至扯了扯嘴角：“神又怎样，你以为我不知？你分出了半颗魔元，又取出了好几块骨头，早就不算完整的神了，你如今要如何做到，燃起自己的魔元吗？”
殁渊扬了扬眉，脸上竟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不错，猜对了一半。”
“把仅剩的魔元烧了，你就永远成不了神了。”萧承聿盯着他，“你舍得？”
“我若真在乎那神的虚名，”殁渊歪了歪头，赤红的眸子里映着萧承聿那张狼狈的脸，“当初又何必分出半颗魔元？”
他一句一句地说，不着急，也不动手，像猫在戏弄一只已经逼入绝地的老鼠。这种几次三番把矛头对准白锦琅的人，就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剐。
萧承聿果然又慌张了一些，他收起下巴，将脸彻底转向了殁渊：“这里可是天阙！若强行消耗力量遭到反噬，你会死的！即便你侥幸不死，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殁渊欣赏着他的惊慌：
“你不是说了吗？我和你是一类人。与其追不上心爱之人的脚步，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不如拼一把，在他心里留下个念想。
不过我比你多走了一步，我不会再用伤害来证明我存在了，我要做一件他愿意看到的，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心爱之人永远记得我。”
他说完，回头看了白锦琅一眼，对着那个人笑。他冷笑过、嗤笑过、嘲笑过，唯独没有这样笑过，觉得自己笑得干净，笑得坦荡。
白锦琅像是没听懂一般，微微偏了偏头。
殁渊没解释，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引，那缕一直缠绕在白锦琅身周的暖风便随着他的动作，替他轻轻抚过心爱之人的面庞。
他在心里说：不懂没关系，我做给你看。
而后他收回手，再次看向对面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这一次，他的头扬得比方才的萧承聿还高。
“你几次三番动我心爱之人，我以神之名宣判，你的所有图谋皆会落空，凌清宸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就像你从未来过这世上一样。”
萧承聿终于失声叫了出来：“你疯了吗？以你的无上神途，甚至你的性命为代价，只为消除我师尊与我的前尘！你以为这样白锦琅就会原谅你，感激你吗？他只会在我师尊的庇护之下，二人抛开一切过往，又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去！”
“谁说我只要消除凌清宸与你的前尘？”殁渊睥睨着他，“这么点小事，也配算我送给心上人的大礼？我送给他的是——凌清宸不会记得你，而且这次大劫，除去此前已死、尸骨已寒之人，其余所有人，皆相安无事。”
天空不知何时已变了颜色，化作一方巨大的墨色漩涡，缓缓转动。那漩涡深不见底，隐隐有低沉的吟诵声从深处传来，古老而森严。
漩涡越扩越大，周遭飞舞的灵脉被一条条地卷进去，与墨色的戾气绞在一处，渐渐拧成一种沉甸甸的黑金色。
与此同时，台下人身上正被剥离出暗红色的细线，密密麻麻地朝漩涡涌去，这些细线，桩桩件件都是萧承聿存在过的痕迹。其中尤以凌清宸身上的最为明显。其间还有些许暗色灵光往上浮动，那是灵锚残存的根须，正被一并拔除。
而另一些金色的细流则从漩涡中垂落下来，如春雨入土，渗进地上那些干瘪的、被灵锚吸干了灵力的弟子体内。那些人枯槁的皮肉竟一点一点地回转过来，面色重新泛起血色，胸口渐渐有了起伏。
萧承聿终于溃了心神，嘶吼着扑向凌清宸。
剑光一闪，凌清宸手中的本命剑毫不犹豫贯穿他的胸口。萧承聿伸出手，却怎么都够不到凌清宸的衣角。
他被钉在原地，膝弯一点点软下去，最终重重跪在了凌清宸面前。
凌清宸身上更多的暗红细丝被卷入头顶的漩涡。
他松开剑柄，眉头微微皱起，看向眼前的人，像在辨认什么，那双眼睛里空茫一片。
忽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朝白锦琅的方位望去，而后他的目中忽而就有了光。
萧承聿最后的视线，落在凌清宸的眼角，那里亮着，盈着暖意，可他挤不进去一丝一毫。
他不甘心，张了张嘴，却只呛出一口血沫，他再也挣扎不动了，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彻底熄了。
殁渊低头看向自己。他的身体在渐渐变轻、变空，就像他最初有意识的时候那样。他以前当魔尊的时候不敢睡觉，因为一睡着就梦见自己又变回那团气体，一不留神就会散开，会被吞回无尽的黑暗中去。
可这一次，他不怕了。
他透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看见白锦琅推开温岐，不顾一切朝他而来。
这是他认识白锦琅以来，白锦琅第一次主动朝他而来，也是最后一次了。可他还是想，真好啊。
他转身，朝白锦琅完全展开自己的手臂，可白锦琅真的跑到跟前的时候，飞身扑向他之时，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他扶不住了，他的手已经散成了光。
那该多疼啊，他心疼地想。
【作者有话说】
还有之后1-2章收个尾
支撑我写到现在的是，就是我很想给大家分享一条评论，大家的评论我基本都又看，超级暖心，但是最印象深刻的还是一句：
作者你知道吗？C傻子犯法~
完全没有 攻击评论者的意思，就是觉得很有梗，很好玩，哈哈哈哈
第122章 节哀
白锦琅活了百余年, 所经历之事加起来，竟不及这一盏茶工夫里涌来的多。
先是知道阿苟便是殁渊，再是萧承聿为着凌清宸, 竟要拉着成千上万的生灵陪葬, 又听闻凌清宸待他, 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一桩桩, 一件件, 接踵而至, 一件未及回神，另一件已劈面压来, 他怔怔的，还未理出个头绪, 殁渊又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紧接着, 天像是破了个窟窿，灵锚被拔出, 灵脉倒灌, 地上那些干瘪的弟子一个个重新丰润起来, 众人皆觉得失而复得, 欣喜若狂。而台上那道墨色的身影, 却在一点点地消散。
起初, 白锦琅不为所动。殁渊本事通天，能炼化归墟, 能化作阿苟欺瞒他这些年，还能凭空出现在此处掌控一切。殁渊做任何事都有图谋，一直将他视作猎物，不得手便不罢休，怎会自己先走？
他就那样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分一分地透薄下去，生机从那人身上抽离，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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