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惶恐忽而铺天盖地漫上来，若殁渊真的就此散了，那他们岂不是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好好说？
他忽而改了主意，拔腿就往那边跑。温岐伸手拦他，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拼了命撞开温岐，跌跌撞撞朝高台奔去。
可还是晚了，他冲上高台，看见殁渊正对着他转过身来，那张脸皮肉翻卷，大片溃烂，可那人却在笑，笑得干净又坦荡。
殁渊朝他伸出手臂，他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扑过去，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抬头去看，殁渊的手还伸着。他立刻抬手去够，没够着殁渊，指尖却把那道身影打散了。
殁渊在他眼前淡下去，散开，最后一只系着红绳的银环落下来，坠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是一只银环，环上的祥云纹路错着位，像是碎过之后重新熔铸的。
白锦琅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殁渊曾扣在他手上或者脚上的银环，这银环在他跳下归墟时碎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碎骨，也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一块块的找了回来，重新熔铸成了这一只。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身影一并散了，将那只银环死死捂在胸口，用力按着，恨不得能按进去，让这圆环填上心口那块空缺。他也许哭了，也许没有，但他透不过气，憋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久之后，他惊醒过来。床前站了许多人，有人一声声唤着爹爹，有人喊着糯糯，乱糟糟的。他顾不上，两只手猛地一捏，却发现手心都是空的，他登时哭起来，扯着被褥乱翻。
旁人问他找什么，他心里明明白白，张开嘴巴想说，但立刻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住喉咙，他发不出声，只能无声的哭。
后来是凌清宸似乎看懂了，从枕头底下替他取出一只银环来。他一把抱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旁人再说什么，他全听不见了，只知道谁也不许碰那只圆环。
他哭了好久，忽而想到，自己从魔界离开之后，殁渊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他。要不然死皮赖脸地赖在他身边，要不然化成阿苟死皮赖脸地守在他身边，殁渊得不到他不会罢休的，怎么会说散就散了呢？
殁渊一定在他身边留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手中那只银环。这是殁渊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了，一定不仅仅是一只圆环。
他开始试着解开，灵力渡进去，不管用，翻来覆去找机关，找不到。他抬头想找人帮忙，却发现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都散了，静悄悄的，只剩凌清宸一个。
他将银环递到凌清宸面前：“殁渊留给我的，我觉得是传讯之物，但我打不开，你帮帮我。”
凌清宸接了那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而不动了。
他抬眼看向白锦琅，话声放得极柔，像是怕惊着他一般：“糯糯，我带上你和白昭小花，回人界的小院好不好？”
白锦琅偏头想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亮起来：“阿苟在小院等我吗？”
凌清宸只觉一柄尖刀刺进了心口，半晌，他慢慢往前凑，轻轻将白锦琅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抚着：
“阿苟没了，殁渊也没了，但我和孩子们都在，我带你们去人界，换一处院子，一切都会好的。”
白锦琅不信，想闹，想发脾气，可凌清宸身上那股甜粥似的味道像一床厚棉被似的裹着他，把他的脾气闷了回去。他闹不出来，只好哭，吭吭唧唧的，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哭了一阵，那力气回来了一些，他从凌清宸怀里抬起头来，一把夺过那只银环，拼着力气把凌清宸往外推：“你出去，快出去，我要和阿苟说话了。”
凌清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白锦琅用被子蒙住头，把银环攥在手心里，贴在耳边。他不渡灵力了，只一句一句地对着它说话，他觉得殁渊若还在，一定会听见的。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叫阿苟了，先前我为了保护小宝，说过自己是小狗，你是为了这个才叫自己阿苟的吗？”
“我听说蚕丝刺在身上久了会溃烂，你的脸都烂成那样了，身上一定也烂了吧？三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你怎么不回我话呢？昭昭是你一口灵乳一口灵乳喂大的，你也不管昭昭了吗？”
“你说了我唤你你一定会来的，我唤了啊，你倒是来啊。”
他对着那枚银环喊殁渊，喊阿苟，喊尊上，喊了一遍又一遍，可那银环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肯信，但他没有办法，殁渊总是不回应他，而且好像一直都不会回应他了。
他把银环贴在胸口，缩进被子里，咬着拳头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后来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被子被人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来。寒苏正坐在床边替他探脉，凌清宸立在床尾，袖着手，见他睁眼，往前迈了半步。
寒苏开了口，话声很是温和：“不碍事，郁结之气堵在心里，容易惊厥，也容易多思，我开两副药，多睡几觉多出去走走，把心思放开便好了。”
白锦琅撑着身子坐起来，睁大眼睛凑近寒苏：“寒苏，你什么都懂，有没有找到让殁渊回来的办法？”
寒苏沉默了一息。他没看白锦琅的眼睛，只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里：“节哀吧，难过一阵，就去练剑，去照顾两个孩子。我倒是没想到你在剑术上有这般天赋，听说还赢下了大比，你好好学，能庇佑白昭和小花。”
白锦琅像没听见，只直直地盯着他：“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寒苏的手上停了一停：“长痛不如短痛。”
“所以是有办法的是吗？”白锦琅一把拽住寒苏的袖子，拽得死紧，简直是在哀求，“好寒苏，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我以后便做你的徒弟！”
对此时的白锦琅来说，只要寒苏没明说殁渊不可能回来了，那就是还有希望。
凌清宸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扶住白锦琅的肩膀，看向寒苏：“我看先生方才欲言又止，难道是有难言之隐？若真有什么法子，请先生一定告知，我必全力去做。”
寒苏烦躁地将针囊扔回药箱。怪他，人性未泯，见小猫这副模样，实在不忍把话说死。
殁渊一死，他体内的牵机印便没了，如今新继位的魔尊简直敬重他，给他好几条灵脉，请他帮忙稳固心神。殁渊虽然同他喝过一回酒，可也掩盖不了殁渊仍是个祸害的事实。这一死还了苍生安宁，他也安宁，殁渊过往的罪孽也一笔勾销，多好。
可偏偏有人舍不得他死，还是他曾经伤得最深的人。
寒苏素来冷心，可对着白锦琅实在冷不下去，只好道：“他的半颗魔元和一些碎骨还在。古书上记载，有一种术法能召回破碎的神魂，我手里有殁渊的一点儿指骨，但只有这一点儿，不够。”
凌清宸的手慢慢从白锦琅肩上滑了下去，右手悄悄在低垂的袖中握紧。他目光一直停在白锦琅脸上，白锦琅似乎也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终究没看过来，只低下头，用力揉捏自己的被角：“先用那指骨试一试，万一有用呢？”
凌清宸心中酸涩，糯糯朝他要东西从没有过犹豫，仿佛认定他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可这次却生分了。
那场浩劫过后，所有人对其中经过都记不真切了，但他隐约记得，自己对白锦琅的心思，仿佛被人当众说破过。到底还是受了影响，糯糯要与他疏远了吗？
可即便糯糯生分，他的就是糯糯的，糯糯如此想救殁渊，他自然也要帮他一把。于是他主动道：“我的右手臂是殁渊的肋骨所化，我用得够久了，浩劫也过了，可以拆下来拿去用。”
白锦琅抬头看向他，嘴巴一撇，大颗的泪珠忽而滚落下来。凌清宸伸手温和地替他擦泪：“我老了，浩劫也过了，不想再在天阙待了，想帮你看着孩子们长大，一条手臂也够教导他们了。”
白锦琅哭得更厉害了，蹭着他的手：“谢谢你，凌清宸。”他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小小声地唤了一句，“谢谢你，爹爹——”
凌清宸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碎了，又有新的什么从那碎裂处生长起来，他抬手摸着白锦琅的脸：“嗯，爹爹会一直在的。”
此时寒苏的话声又响了起来：“此为逆天改命，施术之人要付出极大代价。况且殁渊的神魂格外特殊，就算召回来，若神魂不全也无济于事；或者召回来记忆残缺，很可能到最后仍是徒劳。”
凌清宸摸着白锦琅的头，一遍遍的顺着他的长发，口中淡淡道：“术法由我来施，我活了上万年，什么阵仗都见过，担得起这点儿代价。”
白锦琅抬头甩开了他的手，怒着脸生气：“凌清宸，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什么都为我做！让你折了一条手臂就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是我必须要做的，术法必须由我来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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