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开嘴笑，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因为你怕他回到师尊身边之后忘了你，所以你想用伤害来让他记住你，你应该也懂啊，恨比爱更长久。”
殁渊的一缕神识始终缀在白锦琅身上，他知道白锦琅没走，就在台下。此刻萧承聿当着满场弟子将那些旧伤口血淋淋的撕开，他神识之下，白锦琅脸色煞白，往后踉跄了一步，被温岐一把扶住才没摔倒。
殁渊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咯吱作响。
他恨不得将此人骨头一根根折断，挂在城墙上让乌鸦一口口啄死。可萧承聿几次三番害白锦琅，如今又当众揭开白锦琅的伤疤，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了。
这厮夺舍这样一具将死之躯，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杀了他，反倒成全了他，不如忍一忍，让他把该说的话说完，再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白忙一场。
此时萧承聿缓缓将头转向凌清宸。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里，竟还是满是盼望：“师尊，我剩下的时辰不多了，这身子撑不了多久，您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吧。”
凌清宸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沉默一息，才沉声道：“你可有苦衷？若是受人指使，但说无妨。”
萧承聿睁大了眼，那神情活像一个做了天大的事、却始终得不到认可的孩子：“师尊，我背后没有人，全是我自己做的，我一个人！除了我，谁还能布局六百年而不发动？”
他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还记得六百年前吗？那颗蛋，开始有了生机。您到哪里都带着它，给它浇灵力，给它讲道理，像伺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可那时陪您四处平定魔族的，分明是我！”
凌清宸的剑尖颤了一下。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萧承聿的话声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我迟早会被丢下的，您心里总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以前是仙盟，后来是那颗蛋，再后来是蛋里孵出的白锦琅。可我也清楚，只要这天下还乱着，您就需要我做您的左膀右臂，我才能留在您身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里，委屈一点一点烧成了怨毒：“所以我一面不遗余力地平定魔族，一面又怕——怕万一哪日魔族真被清退，您功成身退，就带着白锦琅去洞天过清闲日子了。所以六百年前我就开始筹谋，一天一天地数，一天一天地怕。”
他咧开嘴，血沫从齿缝里溢出来：“您还真没让我失望。为了那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您连仙盟都不要了。所以我也用我的法子，把您请回来了。”
凌清宸耳边“嗡”的一声，像是当众被剥开一般，他周身灵力猛地一荡，脚下玉砖“咔嚓”一声裂开：“你住口！”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私心会被当众揭开，还是在这么多弟子面前。他想，还好已经让人把白锦琅带走了，总还有遮掩的余地。可心底终究发虚，他扫了台下一圈，一眼便看见白锦琅站在不远处，正定定看着他，目光空茫，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凌清宸心中一阵大乱，喉结滚了滚，转头就要发作。可萧承聿也在顺着他的目光盯着白锦琅看，咧开嘴笑道：“可惜啊，差一点儿就能杀了他，不然今日这场终局，可就圆满了。”
凌清宸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让你不满的是我，有什么冲我来，别再扯进来无辜之人！”
萧承聿偏着头看凌清宸，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艳羡，又像是伤心：“师尊这样，我又忍不住要遗憾了，我追随您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得过您这般维护呢。”
但下一刻他又笑了：“不过没关系。至少在这一刻，师尊的目光在我身上，师尊会亲自送我终局。”
他往前迈了一步，睁大眼睛，血从他的眼角淌下来：“师尊，您还有话没问吧，您快问啊，再不问，这具身子就要撑不住了，大劫的线索可就断了。”
凌清宸简直没见过这般执迷不悟之人，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就为了一个虚妄的执念，你就把整个仙界搅得不得安宁？”
“师尊。”萧承聿定定的看着他：“我布局已有六百年，原本一直相安无事，是您选择了放弃整个仙门去陪白锦琅，这才引动了灵锚。
所以这大乱不是因我而起，是您为一人而弃天下。您忘了，烛微山问卦，卦象上说浩劫转机是您、白锦琅和殁渊。”
凌清宸心神剧震，萧承聿那句话正戳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想回头再看白锦琅一眼，可又没有勇气。
此时万千剑影还悬在半空，他气脉空门大开，只觉心头烦乱如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趁虚而入，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
第121章 献祭
殁渊的神识大半绕着白锦琅转, 他若想隔绝白锦琅周遭的声息，不让白锦琅听到这一切，本是极容易的事。
可他看见白锦琅从温岐怀里挣扎着下来, 看见他眼中坚毅的光, 便知道白锦琅已经自己拿了主意, 要亲耳听个明白。于是他没有拦, 只分出一缕暖风, 绕着白锦琅周身轻轻盘旋。
台上他只留了一小缕神识, 懒得听凌清宸和萧承聿那些麻烦的恩怨。他在等，等萧承聿把废话说完, 等那人觉得自己可以无憾而终的那一刻，再亲手把那小子所有的指望一下碾碎, 那样才算收场圆满。
啧, 小猫怎么一直看凌清宸，不看他？凌清宸一直在说话, 等一会儿他让萧承聿满盘落空的时候, 小猫总该看他了。
方才凌清宸被点破私心之后, 白锦琅的目光空茫了一阵, 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 好半天才有泪珠从眼眶里滚下来, 一颗一颗的，挂在他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 衬得脸颊越发薄了。
殁渊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将那缕暖风卷成一个小小的漩，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一点一点地拂白锦琅脸上的泪痕。
白锦琅爱哭，可他的哭从来都带着声响，总要发泄出点什么才肯罢休。他从不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这种哭法，是把该发泄、出来的东西往肚子里咽的，最伤自己。
殁渊心里头简直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就在此时，他忽而觉出周遭气息紊乱，戾气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却并非涌向他，只是从他身边路过。与此同时，白锦琅脸色大变，迈步就要往前走，被温岐一把拦住。
殁渊转头看向身旁。
只见凌清宸空门之前，黑色的戾气正在疯狂汇聚，成缕地往他七窍里钻，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已经隐隐泛了红。
殁渊看了一会儿，而后“哼”的用鼻子笑出声。
不是吧，凌清宸还有一朝堕入魔道的一天？他和凌清宸斗了三千多年，那人哪次不是光风霁月、纤尘不染，出门恨不得让人把脚下的地都先铺上锦缎，这样一个人，到了魔界能下得去脚吗？
他坏心眼地想：入吧，入吧，让小猫看看凌清宸入魔之后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还不如他呢。
可他又知道，白锦琅见了，一定会伤心，他今日是来改邪归正的，不能由着自己坏心眼，于是他开了自己的空门。
凌清宸空门大开，心魔滋生，那些戾气便像嗅到了血腥的蝇虫，争先恐后地朝他七窍里钻；而殁渊炼化过归墟，他空门一开，对戾气的吸引如同深渊纳百川，那些失控的戾气纷纷掉头朝他涌来。
他顺势出手，替凌清宸压了一下空门，免得那心魔趁虚生了根。
“你就算变成魔，也是个糊涂魔。”殁渊恶声讥讽，“他被我毁了根基，发动灵锚之后必然无力再停下，他如今就是浩劫本身，转机能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凌清宸像是被人拽了一把，意识回笼，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方才那一瞬，他只觉得心头烦乱如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越涌越急，越涌越烫，烫得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怒、是恨、还是怕。
那是一种他修炼万年从未有过的感觉：意识还在，灵力却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往一个方向涌，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往深渊里迈。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大口喘息着看向殁渊。殁渊给了他一记白眼。
凌清宸还是意外，他和殁渊斗了三千多年，你死我活地争了三千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站在悬崖边上，拉他一把的会是殁渊。他张了张嘴，到底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将目光转向了萧承聿。
凌清宸守住空门，抬手一引。万千剑影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剑鸣嗡嗡，遮天蔽日，最终凝成一柄巨剑，悬在萧承聿头顶。
他盯着那团血肉，话声沉缓，一字一句，引得天地共鸣：
“萧承聿，你布局六百年，暗藏灵锚于天阙心法，散播各宗，致使无数弟子灵力被夺、经脉尽废。你夺舍同门，残害谢时衍性命，又于大比之上引爆灵锚，致使死伤无数。桩桩件件，天理难容，今日我必为苍生，除你这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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