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他们的房间相邻。
盛时雨不怎么收拾,卧室常常一片狼藉。
乐然会趁他训练或写作业时,偷偷溜进去,把他乱扔的衣服叠好,散落的书本归位,再在床头放一杯温水。
盛时雨发现后,会皱着眉,无奈又纵容地说:“没必要做这些。”
乐然抿嘴笑笑,下次依旧如此。
如果遇上打雷天,乐然会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溜到盛时雨房门口,轻轻地敲几下。
盛时雨睡眼朦胧地嘟囔:“你怎么这么麻烦。”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会放他进来。
盛时雨往里挪了挪,分一半床给那个卷发睡得乱糟糟的胆小鬼。
乐然缩进被子里,被轰鸣的雷声吓得浑身发抖:“哥哥,怕。”
盛时雨伸出胳膊,不甚熟练地拍拍他的背,咕哝着:“怕什么,雷又劈不进来……快睡。”
乐然逐渐意识到他对盛时雨有些依赖过头了。
夏日的傍晚,盛时雨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校内对抗赛。
赢了,但胳膊擦伤了一大片。
他满不在乎地冲洗了一下,套上T恤就回了家。
乐然看见他衣服下渗出的血色,翻出医药箱,坚持要给他消毒上药。
“啧,小伤而已。”盛时雨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地在沙发坐下,把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乐然跪坐在他面前,用棉签蘸着消毒水。
他低着头,目光掠过盛时雨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还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汗湿。
乐然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触碰翻开的皮肉。
盛时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肌肉瞬间收缩。
乐然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对着伤口处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盛时雨的手臂僵住了。
乐然也怔在原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于亲昵,脸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继续涂抹药膏。
他能感觉到盛时雨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窗外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那天晚上,乐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反复浮现傍晚的画面。
乐然知道,这绝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关心,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滚烫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
乐然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盛时雨。
说话时滚动的喉结;训练时湿漉漉的贴在额头的黑发;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线……
乐然会因为盛时雨一个随意的触碰而耳根发烫,也会因为盛时雨和别的同学勾肩搭背,心里发闷。
乐然明白这份原本纯粹得像雏鸟依恋一样的情感,悄然变了质。
爱意像肆意生长的藤蔓,等他惊觉时,已经缠满了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可乐然不能说。
因为盛时雨是他的哥哥。
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在盛时雨自己心里,他们都是亲兄弟。
盛时雨对他好,保护他,照顾他,都是基于此。
乐然太清楚了,盛时雨看向自己的眼神,和看向其他朋友的,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坦荡、炽热、平等无私。
太阳普照万物,不可能因为一朵花停留。
乐然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他既害怕这不该有的心思被盛时雨察觉,也怕变成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怪的人。
乐然只能偷偷地、贪婪地凝视着那个照亮他生命的少年。
恐慌和无措之下,乐然选择将自己缩回壳里。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经常对着空气发呆。
盛时雨揉乱乐然柔软的卷发,皱着眉问:“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乐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了。”
他多么想抓住那只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按在胸口,告诉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人。
一个永远只能以“弟弟”的身份,去仰望、去依赖、去偷偷爱慕的人。
乐然的爱恋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埋在心底,不见天日。
但在此时此刻,他甘之如饴。
因为光是能够站在盛时雨身边,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就已经是命运给予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孩子,最慷慨也最残忍的馈赠。
乐然时常会幻想,如果盛时雨没有死,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哥,我来看你了。”
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墓碑上。
乐然撑着一把黑伞,弯下腰,额头抵着墓碑。
“你死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我对你的心思?”
“你抛下我一个人走了,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你完成了自己的救赎,问心无愧了,那我呢?”
黑伞从手中滑落,摔在地面上,伞骨在雨里晃了晃,最终翻倒在一旁。
乐然跪坐在水泥地上,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往下淌。
“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我求求你,哥,说句话吧……”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
“我多希望这只是大梦一场,一觉醒来你还在我身边。”乐然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语无伦次地喃喃,“我甚至没来得及坦白我的感情,你就这样丢下我。”
“你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功臣,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行走在世间,踽踽独行。”乐然扯了扯嘴角,对着墓碑质问,“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所期望的未来吗?”
雨势磅礴,倾泻而下,乐然的声音完全哽咽了。
“你害怕我跟着你一起走,所以才拼尽全力把我推开,对不对?”
“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我现在都在替你一步步实现,满意了吗?”
“盛时雨,你好狠的心啊。”
乐然已经哭成了泪人,眼眶红肿。
“我当初就该带着你远走高飞,管什么家国大义,管什么责任使命!”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的精神,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是关着你、绑着你,也绝不让你……”
“可是、可是……”乐然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那样就不是我认识的哥哥了。”
良久,他缓了一口气。
“你的名字被万人歌颂,你的无畏被世人敬仰,你的光芒洒满大地。”
“唯独……不照耀我。”
雨还在下,似乎小了些。
乐然扶着墓碑,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黑伞。
伞骨沾了泥,遮住他单薄的身影。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你做我的哥哥了……”
第155章 番外 我们回家
白翊和裴羡把蜜月地点定在了帝国边缘地带的一颗小行星,官方名称“汐月星”。
但因为它独特的双星结构以及遍布整个星球的荧光植被,在旅行手册上有个更浪漫的名字——永夜极光。
出发那天,裴羡起得比白翊还早。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便服、换洗衣物、一本封面包装得花里胡哨的《蜜月胜地浪漫指南》、还有一大包各种口味的营养棒。
末了,他又拖出一顶可折叠的野营帐篷,费劲地想把它也挤进去。
白翊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滑稽的画面。
他无奈地掀被起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是去度假,不是去荒野求生。”
裴羡动作一顿,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万一想露营看星星呢?听说汐月星的夜空是银河系十大绝景之一!”
“度假屋有全景天窗。”白翊走过去,把帐篷拿出来,放回储物柜,“而且你的背伤不能睡硬地。”
裴羡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机票是几点?”裴羡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九点半军部专机,直飞汐月星空间站,航行时间六个小时。”白翊看了眼时间,“现在六点,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吃早餐、做晨间康复训练。”
裴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兮兮地哀嚎:“蜜月第一天还要训练?”
白翊转身走向厨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医嘱。”
军部专机是小型跃迁飞船,内部空间不大,但好在设施齐全。
跃迁启动的刹那,舷窗外的点点繁星被拉扯成流光溢彩的光带,转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
六个小时的航程,白翊和裴羡睡了整整四个小时,他们的身体都还在恢复期,容易疲劳。
醒来时,飞船已经开始减速,观察窗外,一颗被浅绿色和淡蓝色光晕包裹的星球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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