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是冰冷的,对周围的热情无动于衷。
盛时雨心想:他和我是一类人。
一样的格格不入,一样的孤单。
这个认知让盛时雨莫名兴奋起来。
他小跑过去,先是好奇地围着秋千转了一圈,然后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盛时雨!”
白翊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盛时雨不气馁:“你不问问我是哪个‘时’,哪个‘雨’吗?”
白翊觉得莫名其妙,但看着对方脸上那副“你快问我呀”的期待表情,还是配合地问了句:“是哪两个字?”
盛时雨立刻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深沉地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时雨’。你呢?”
“白翊。”
“哪个yi?”
“立羽翊。”
白翊以为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家伙应该不会认识这么复杂的字,没想到盛时雨眼睛倏地亮了:“嗯!”
白翊撇了撇嘴。
盛时雨兀自高兴起来。
他觉得白翊实在太有意思了,和家里那些只会刻意讨好他的人完全不同。
“白翊,你为什么不理我呀?”整个下午,盛时雨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迈着小短腿跟在白翊身后,锲而不舍。
白翊停下脚步,转过身,奶声奶气地问:“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我们不是朋友吗?”盛时雨理直气壮地回答。
白翊脸上浮现出困惑:“可是我们今天才认识。”
“我爸爸说可以和你交朋友!”
白翊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这么……”盛时雨词汇库贫瘠,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他想说“这么闷”,好像不礼貌;想说“这么安静”,又觉得不够准确。
盛时雨只是觉得,白翊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像学校里吵吵闹闹的同学,反而像看不懂的大人。
白翊一眼看穿了他的纠结:“他们都说我是木头。”
“为什么?”盛时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白翊努力想摆出严肃的表情,奈何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冷漠,在盛时雨眼里更像是在赌气。
“没有呀!”盛时雨使劲儿摇了摇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白翊不说话了,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盛时雨雀跃起来。
他终于交到了一个特别的朋友。
之后,盛凛经常带盛时雨去白家。
他们通常会坐在一起看书。
盛时雨每天被各种课程和训练压得喘不过气,但一想到白翊也在经历着类似的一切,甚至可能更孤独,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再坚持一下。
毕竟,他比白翊大一个多月。
他是哥哥。
一直到盛时雨十岁,爸爸突然带回来一个小孩儿。
盛凛对着盛时雨宣布:“时雨,他叫乐然,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乐然的眼睛像溜圆的黑葡萄,怯生生的,比白翊还要瘦小。
但……弟弟?
盛时雨盯着那个躲在盛凛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看自己的乐然,本能地感到威胁和排斥。
他是来和我抢爸爸的吗?还是要分走爸爸仅存的一点关注?
或者……爸爸本来就更喜欢这样乖巧的孩子?
“我不需要弟弟。”盛时雨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盛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盛时雨后背发凉。
盛凛把乐然往前推了推:“你的房间在时雨隔壁。”
那天晚上,盛时雨偷偷跑去白家,对着白翊倒苦水。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气鼓鼓地坐在地毯上,“又胆小又没用,看人的眼神畏畏缩缩的,烦死了!”
彼时的白翊并不认识乐然,也就没办法评判。
但盛时雨是自己的朋友,自然要站在朋友这边。
白翊想了想,给出一个简单直接的建议:“那就不理他。”
盛时雨用力点头,觉得白翊说得太对了。
回到家,盛时雨对乐然视而不见,甚至会在乐然小声地喊“哥哥”时,恶声恶气地反驳:“别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
乐然从不争辩,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会瞬间黯淡下去,然后默默地退开,缩回自己的角落,不吵也不闹。
随着盛时雨进入叛逆的青春期,他和盛凛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爸爸的专横让他感到窒息。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盛凛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盛时雨锁在家里,一周都不准出门。
盛时雨在卧室里愤怒地踢打嘶吼,宣泄着心中的委屈,最后只能无力地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羡慕白翊至少还有一个会温柔对他笑的妈妈,但他更心疼白翊,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没有真正自由、快乐的童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乐然细细软软地问:“哥哥……你在里面吗?”
“不在!”盛时雨火气腾地又上来了,吼道,“还有,别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盛时雨竖起耳朵,听到窸窸窣窣的轻响,然后是乐然的声音:“我把零食放在门口了,哥哥要是饿了,就吃一点吧,都是你喜欢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盛时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
他做贼心虚似的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黑色眼睛。
乐然竟然还蹲在门口,几乎和他鼻尖对鼻尖。
“我就知道你会出来的!”乐然露出一个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盛时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关门,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乐然那张紧张的小脸,和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你……”盛时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生硬地弯下腰,捡起门口的饼干盒,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乐然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转身就跑,卷发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盛时雨关上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打开饼干盒,里面除了几块包装精致的饼干,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稚嫩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哥哥别难过,吃了饼干就开心啦。——乐乐
从那天起,盛时雨开始尝试用不那么冷漠的态度对待乐然。
虽然依旧有些别扭,但至少不会再故意避开他,愿意和他同桌吃饭了。
乐然敏锐地察觉到了盛时雨细微的变化,开始尝试着一点点靠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既不会喊盛凛“爸爸”,也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只是默默地跟在盛时雨身后。
在某次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后,乐然因为低血糖晕倒了。
盛时雨想也没想,背起他就跑。
乐然趴在他背上,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那一刻,盛时雨的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害怕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影子,就这么消失了。
乐然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一脸焦灼的盛时雨,眼眶慢慢红了。
盛时雨憋了半天才说:“以后训练前记得吃东西。”
乐然看着他,愣了愣。
“笨死了。”盛时雨嫌弃道。
再后来,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盛时雨会“不经意”地放慢脚步,等某个腿比他短的笨乌龟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他们开始分享一些秘密。
乐然告诉盛时雨,他害怕打雷。
盛时雨会跟乐然吐槽爸爸的独裁,偶尔也会说起白翊。
他们互相搀扶着,笨拙地学习如何成为彼此的依靠。
而乐然,终于可以拉住盛时雨的衣角,喊他一声“哥哥”。
盛时雨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心里一片柔软,抬起头,坦然地回应:“哥哥在呢。”
第154章 番外 无期(2)
盛凛越来越忙,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偌大的房子常常只剩下盛时雨和乐然两个人。
他们开始一起上学,虽然属于不同的班级,但乐然每天都会早早地收拾好书包,安静地站在盛时雨的班级门口,等着他出来。
有时候天气好,他们会放弃家里的悬浮车,骑着老式的悬浮单车回家。
乐然跳上后座,抓住盛时雨校服外套的衣摆。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盛时雨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运动后微微的汗意。
乐然把脸贴近盛时雨宽阔的后背,听着前方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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