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坐在台下,仰望着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现在,他成了站在台上的人。
而那些逝去的战友成了白翊口中的故事。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
裴羡站在侧台边,背靠着墙,双臂环抱。
阳光从礼堂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白翊身上。
裴羡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月亮,无论在哪里,永远这么明亮耀眼。
轮到提问环节,一个坐在前排的新生举手:“白学长,您刚才提到牺牲的战友……我们要怎么面对失去?”
礼堂里一片寂静,连后排交头接耳的学生都停下了。
白翊下意识地看向侧台,裴羡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原姿势。
目光相接的瞬间,裴羡点了点头。
“面对失去……”白翊重新看向提问的新生,声音平静镇定,“不忘记,不逃避,把他们的勇气、信念、愿望变成你前行的力量。”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
裴羡跟着台下的人一起鼓掌,嘴角弯了弯,眼里盛着光。
演讲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维里安没有安排太多人陪同,只是让一个年轻教官远远跟着,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接下来去哪里?”裴羡脱掉了礼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白翊想了想:“宿舍楼吧。”
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届学员留下的涂鸦和标语。
有些已经很旧了,有些还是新的。
白翊和裴羡停在616门口。
白翊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学员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时,手里的游戏手柄掉在地上。
“白指挥官?裴上校?”少年结结巴巴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白翊温声说:“我们只是来看看,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宿舍里另外三个学员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乱糟糟的床铺整理一下。
“你们住得还习惯吗?”白翊问。
“习惯!”最先站起来的那个学员用力点头,“就是知道这间宿舍以前是您几位住过的,总觉得压力很大。”
裴羡笑了笑:“有什么压力?我们当年也逃过课,被罚过跑圈。”
学员们面面相觑。
白翊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
十二年前,他也常常站在这里,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会有一个人,从十九岁开始,就一直在自己身边。
吵吵闹闹地闯进他的生活,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然后陪他走过生死,走到现在。
裴羡也了走过来,和白翊并肩站在窗前。
夕阳开始西斜,裴羡说:“变了,又好像没变。”
白翊没说话,把手搭在了窗台上。
裴羡的手随后也放了上来,交叠在一起。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学员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敢出声打扰。
离开时,白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616的门牌。
他喃喃道:“再见。”
第147章 万家灯火
进入初春,天气慢慢暖和起来。
晚霞烧红了天际,白翊从议会大厦走出来。
“白指挥官。”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白翊回头看去,见裴羡斜倚在悬浮车旁,军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上校肩章……貌似有点歪了?
“不是说今天要开会到八点?”白翊走过去,伸手帮裴羡把肩章扶正。
裴羡顺势抓住那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提前溜了,反正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就那些话,听得人犯困。”
悬浮车缓缓升空,汇入交错的空中航道。
“今天乐然寄了信。”裴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头看向白翊,“他在殖民站附近捡了一窝狐狸幼崽,毛都没长齐,缩成一团,嗷嗷待哺的。”
白翊望着窗外次第亮起的灯火,弯了弯唇角:“时雨要是听见了,肯定会缠着要去喂它们。”
盛时雨如果还在,大概会眉飞色舞地追问细节,然后拍着胸脯说“等那窝小崽子长大了,带它们去兜风”。
裴羡笑了笑:“周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天天坐在会议室里,跟一堆文件打交道,肯定会叼着棒棒糖说——”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模仿周澜那种懒洋洋又戏谑的语气:“‘白小翊啊,你堕落了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羡。”白翊忽然开口。
“嗯?”
“明天是什么日子?”
裴羡认真地想了想:“周五,军部例会,你要做季度报告。”
白翊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裴羡蓦地怔住。
白翊用拇指推开盒盖。
里面没有戒指,也没有任何华丽的珠宝,只有一枚小小的、有些褪色的银色铃铛。
“这是……”
“当年校庆,我们在游园会上赢的那个。”怕裴羡不记得,白翊补充了更详细的细节,“绑在尾巴上的。”
白翊又说:“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二年。”
裴羡盯了很久才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仪式感了?”
“跟某人学的。”白翊合上盒子,放进裴羡手里,“他说过,生活需要一点甜。”
裴羡怔了怔,把白翊拥入怀中。
不一会儿,悬浮车落地。
白翊抬手按了指纹,门口的感应灯随之亮起,光线恰好映亮了墙上挂着的一个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616宿舍的毕业合影照。
盛时雨大大咧咧地勾着乐然的脖子对着镜头做鬼脸。
乐然被他勒得有点脸红,但还是抿着嘴笑得腼腆。
宁澄站在盛时雨旁边,一脸“离我远点”的嫌弃表情。
谢竹站在最左侧,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
白翊和裴羡并肩站在中间。
那时的白翊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意气。
裴羡笑得没心没肺,一只手偷偷在背后比了个“V”字,另一只手亲昵地搭在白翊肩上。
相框下方的柜子上,摆着满满一罐子草莓味的棒棒糖。
裴羡随手拿起一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他含着糖,含糊地说。
白翊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们都不太擅长做饭,一日三餐全部交给家政机器人打理。
裴羡划开光脑,笑出了声:“陛下又来催婚了。”
白翊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晏迷上了催他们结婚这件事。
早中晚各问候一次,全然不像个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
裴羡按住语音输入键:“你当我们司仪,我们就结呀。”
白翊:“……”
当然,裴羡好像也没把萧晏当成需要战战兢兢对待的皇帝。
白翊不是不想结婚,只是裴羡非要挑个良辰吉日,说要给他们十二年的感情一个最圆满的交代。
“要不就定在暑假吧?”裴羡翻看星历,眼睛亮晶晶的,“天气舒服,还有长假,我们可以去度蜜月。听说有几个新开发的度假星,生态原始,星空特别漂亮……”
白翊闻言,挑了挑眉。
“选日子”是假,“想趁机规划一个超长假期去度蜜月”才是真吧。
“可以。”白翊点了点头,“你生日不就在暑假吗?要不然就定在你生日那天吧?”
裴羡还沉浸在“碧海蓝天美好度蜜月计划”中,无法自拔。
他眨了眨眼:“咦?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自从莱亚叔叔去世后,裴羡就没正经庆祝过生日,连他自己都常常忘记。
“问了陛下。怎么样?”
“当然可以。”裴羡心里甜蜜蜜。
在自己生日这天,娶到此生唯一的挚爱,简直是双倍的幸福。
他算了算,抱怨道:“怎么还有五个月啊,也太久了。”
话音刚落,光脑震了震。
裴羡一看,是萧晏的回复:敢结婚我就敢当。
裴羡差点把嘴里含着的棒棒糖吐出来:“不是吧?他这么执着?皇帝当司仪,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白翊看着裴羡一脸震惊又觉得好笑的表情,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还在中央星区的时候。
萧晏曾经在某天深夜,用罕见的疲惫语气对他说:“白翊,你如果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思及此,白翊好像有点懂了。
萧晏身为皇室血脉,注定无法拥有纯粹的感情和家庭,于是格外希望能看着他们获得自己未能拥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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