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竹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低下头,无言以对。
“回去吧,谢竹。去过你自己搏来的人生,没必要赌上一切。”
“不,”谢竹猛地摇头,“白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白翊知道说再多也没法劝动谢竹,沉默片刻,淡淡道:“随你。”
上一次进入远航,还是十年前以毕业生的身份。而今故地重游,白翊连光明正大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按照裴羡共享的定位,绕到一处僻静的后墙。
远远地,他看到三道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峙。
他快步走近,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眉头紧锁。
裴羡和盛时雨的脸上都挂了彩,乐然被两人夹在中间,一脸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乍然看到白翊出现,乐然好像见到了救星,急忙地喊道:“白哥!”
裴羡立刻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翊:“白翊,你告诉他们你是假死,却唯独不告诉我?”
白翊脚步一顿。
盛时雨摊了摊手,表示是乐然自己推断出来的,与他无关。
“为什么打架?”白翊问。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裴羡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的街头。
找盛时雨本来是白翊的任务,但裴羡既然回来了,理所应当地交给他。
不过裴羡思来想去,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
以他如今“叛将之子”“逃兵”的身份,总不能去第一军团团自投罗网。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裴羡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他现在可是个“叛徒”。
但若不“叛”,四年前他就该死在首都星的监牢里了。
不知不觉,裴羡竟然走到了远航军校附近。
夜色深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微灯光。
裴羡压低帽檐,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的围墙下鬼鬼祟祟,似乎想要翻墙进去。
没有多想,裴羡本能地追了上去。
不料刚拐过墙角,一道劲风迎面袭来。
裴羡侧身,抬腿向后格挡。
月光黯淡,能见度极低。
分别四年,裴羡压根没想到眼前的对手是盛时雨,更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遇。
而盛时雨显然也将在夜色中尾随自己的人当成了可疑人物。
两人拳来脚往,招招凶险,直到乐然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来,看清裴羡的脸后,惊愕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打斗戛然而止。
盛时雨后退一步,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裴羡?你怎么回来了?”
这么一问,裴羡瞬间反应过来,盛时雨知道白翊假死的真相!
“他告诉了你,却不告诉我?”
盛时雨没有回答他的质问:“白翊呢?他在哪里?”
借着丝丝光线,裴羡才看清盛时雨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你……”裴羡语塞。
乐然见状,连忙插到两人中间。
就在这僵持之际,白翊赶到了。
白翊走到盛时雨面前,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时雨……”
盛时雨抬手捂住脸:“白翊,我父亲他……我知道……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语无伦次,再也说不下去。
乐然伸出手臂环住盛时雨微微发抖的肩膀:“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白翊能想象盛时雨这四年来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挣扎。
盛时雨放下手,声音嘶哑道:“裴羡……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他的父亲是裴羡的杀父仇人,是致使裴家灭门的元凶,更是直接害死周澜的幕后黑手。
他该怎么面对昔日并肩的同伴?
从小到大,盛时雨对盛凛的感情极其复杂。
虽然他畏惧盛凛的独断专行,但母亲早逝,盛凛是他唯一的亲人。
而从白翊决定假死的那天起,种种疑点萦绕在盛时雨的心头。
他厌恶自己的敏锐,痛恨自己无法对父亲的异常视而不见。
作为一名帝国军人,盛时雨肩上的徽章代表着对国家的忠诚与誓言。
盛时雨无法假装看不见,更无法昧着良心,与罪恶同流合污。
曾几何时,盛时雨最大的梦想是身披戎装,为荣耀而战。
“盛时雨……”裴羡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恨盛凛入骨,但他同样清楚,盛时雨是无辜的。
他不能将对盛凛的恨意迁怒到同样身不由己的人身上。
上一代的罪孽不应由下一代背负。
裴羡深吸一口气:“我恨盛凛,因为他毁了我的家。”
盛时雨眼神暗了暗。
“但……”裴羡话锋一转,“你是你,他是他。我们是朋友,是兄弟。这不会因为盛凛做了什么而改变。”
盛时雨一怔。
乐然握紧盛时雨的双手:“哥,我说过的,错的是盛凛,不是你,是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所有人。”
乐然感激盛凛让他遇见了盛时雨,可他的父母都惨死在虫族爪牙之下,因此,对于和虫族勾结的盛凛,乐然心中只有憎恶。
他甚至生出过阴暗的念头:如果盛凛倒台,盛时雨失去依靠,或许就能真正地只属于自己,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来自家族的阻力。
乐然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卑劣,但他控制不住,只能任由执念在心底疯长。
“哥,向前看。”乐然将额头抵在盛时雨的肩膀上,声音温柔缱绻,“我们都在这里,在你身边。”
第133章 末路(1)
盛时雨眼眶一热,鼻尖发酸,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白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但盛时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盛凛的所作所为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曾经纯粹的友谊终究是回不去了。
盛时雨闭眼又睁开,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白翊:“白翊,你想怎么做?”
白翊抿着唇:“等。”
盛时雨蹙了蹙眉:“等?”
在场只有裴羡懂白翊的意思——要等萧晏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才能行动。
凌晨十二点整,一道来自帝宫的加密召令,通过频道传递至每一位上将及以上军官的个人终端,要求他们于次日清晨六点,准时到中央议事厅集合,共商要事。
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白翊若有所思。
萧晏这么做,不知情的军官们见了诏令,怕是以为帝国出了天大的事情,再联想到如今联邦动荡的局势,多半会猜测是要商议与联邦相关的战事。
可对于真正的知情者来说,这突如其来的紧急会议就值得深思了。
就在这时,白翊腕间的光脑突然震动起来。
其余四人同时转向他。
白翊神色未变,抬手接通了通讯。
“白翊,”萧晏低沉的声音透过光脑传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你确保盛凛一定会出现在议事厅。我要重启三十年前的裴骁叛国案,让盛凛身败名裂,不得翻身。”
“好。”
一旁的盛时雨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直默认白翊是这场行动的主导者,此刻才恍然间意识到,白翊的身后还有其他合作伙伴。
盛时雨忽然有些不敢深想下去。
难道白翊和萧宸做了什么交易?
任凭盛时雨如何聪明,他也绝不可能想到已经“死去”三十多年的皇长子萧晏还活着。
白翊没有向其他三人透露萧晏存在的打算,即便对方是曾经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之前所有的隐忍、牺牲、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白翊赌不起。
并非是他不信任盛时雨。
恰恰是因为信任,白翊才更明白盛时雨此刻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谁也无法保证在最后关头,盛凛是否会对盛时雨施加影响或者压力,从而导致萧晏提前暴露。
白翊必须将任何可能导致计划失败的变数降到最低。
他为此准备了将近四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绝不容许功亏一篑。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盛时雨没有追问白翊的全盘计划,没有打探通讯那头人的身份,甚至没有提及自己作为盛凛之子,在这场风波里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白翊,一字一句地问——自己能做些什么,又能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变革献上些什么。
白翊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要确保盛凛准时出现在议事厅。”
裴羡分析道:“盛凛到底是帝国元帅,这种紧急会议他没有理由缺席。”
乐然跟着点头:“他要是敢不来,那就是不打自招,摆明了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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