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的传动结构换了一遍。”默京特指向木头的关节处，“你原来那套传动轴，频繁受力会导致轴孔磨损，现在改成另一种结构，受力点可以转移，也可以减少磨损。”
桑多格高兴地点点头，他刚想说些感激的话，默京特走向书桌，拿起图纸，又走过来，递给桑多格。
“我重新画了一张，你把这张图纸看懂了，以后你也可以自己修。”
桑渡河的心脏骤然紧缩。
从默京特这句话，包括从默京特的眼神里，他能察觉到……默京特已经知道他偷偷潜入过书房去看那张真正的图纸。
但默京特好像并没有打算揭穿他，而是重新画了一张更清楚的给他……
桑渡河深吸口气，接过图纸，假装不安地问，“斯特拉瑟先生，让我自己修的话……”
他勉强撑起笑容，“是让我离开的意思吗？”
默京特怔了一下，眉头紧蹙，否认，“不是这个意思。”
桑多格有点不明白，他还以为默京特说的，是有话中话在里面。
“那……”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只是让你知道，你以后也可以靠你自己。”
听到默京特这么说，桑多格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原来只是这样！我还以为……”
他的话戛然而至，立马收住，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默京特凝视着他，“你以为什么？”
桑多格抿了抿唇，斟酌很久才出声。
“真的没什么，是我自己多想了，我以为是我表现得不好……该离开了……就是……表现得太低微了……跟她毫无关系……”
低微……跟她毫无关系……
桑多格还记得在画室里听到的那些话。
这让默京特的心脏骤然下坠，也骤然清醒。
过去是他亲手斩断他们的关系，斩得太干脆，不存在一丝修复的可能。
所以他们即使又重新在一起，对桑多格而言，还是像虚构的故事一样，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会被“赶走”的身份。
默京特敛了敛眼底的痛涩。
在将桑多格带回橡树山庄的当晚，他的话语已经足够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感情。
但越明确，桑多格却越不相信。
因为桑多格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在他的想法中，他始终认为，斯特拉瑟先生的感情，不可能会给他。
所以他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对默京特，始终是一副尊敬的态度。
默京特晦黯下去的视线，让桑多格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就尝试岔开话题。
他指了图纸上一处槽位结构，在腕关节的剖面处，“斯特拉瑟先生，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增加了一些空间。”
默京特沉默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题方向，“我给腕关节的内槽留了一些空间，可以把刀收进槽内。”
桑多格瞪大了眼睛，“……刀？”
“嗯。”
默京特伸手，从工作台左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层黑布。
黑布里面裹着一块东西，默京特隔着布料把它放在图纸旁边对比，布料的轮廓隐约透着一把刀形的长度。
默京特再掀开那层布料，露出一截处理过的钢片，开刃线笔直光滑，看起来坚硬又锋利。
“你平时不用的时候，刀会收在槽内，腕关节可以正常活动，不会受影响，需要的时候，你只要握拳，做一个折腕的动作，就会触发卡锁，弹出一段刀身，你再甩一下腕，刀就可以收回去。”
桑多格听完，愣了很久。
“斯特拉瑟先生，这是……让我自保吗？”
“只是让你多一些选择。”
“多一些选择……比如？”
“比如……”默京特注视着他，低声说，“哪天你觉得谁碍眼，就可以把他杀了，包括我。”
桑多格被这话吓了一跳，他盯着默京特的脸，却察觉到默京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在里面。
他不知道默京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话，还是让他莫名感到害怕的话。
桑多格连忙解释，“我……我怎么会觉得您碍眼？我感谢您都来不及！而且我……”
他深吸了口气，“您是知道的，我对您……”
他有点慌，要倾泻感情这件事，已经提前让他涨红了脸，又怕说出来后，是一种拎不清身份的愚蠢，他张了张唇，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种慌张下，他忍不住就后退了半步，但刚后退，他的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阻止他后退。
默京特俯身压近，“你对我什么？我想知道。”
桑多格手中的图纸已经掉到地上，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想逃避，但没有逃避的空间。
他只能选择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默京特的胸膛前，不用直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能让他的声带发出声音。
“我对您……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心脏总是跳得那么不正常，您一靠近，我就不敢看您的脸，我怕连木头做的手指都会抖，怕我维持不住我应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藏不住地颤动起来。
“您那天晚上说的话……说不想让我留下来的痕迹消失，说您在等我愿意，最后您还去加油站为我买了一桶炸鸡……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去想是因为什么，我怕我想了，就会开始有希望，又开始放肆，想要跟您讨要……”
他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但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向您讨要一些什么，我没有资格，因为我连手脚都是您做的，如果没有您，我根本没办法走到今天，所以我只是像您说的一样……太爱幻想了，只要您对我有一点好，我就忍不住陷进去……您那天只是帮我扣了扣子，我就开始幻想你的手指……会在我身上的其他地方……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我就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桑多格不敢再说下去，他的呼吸很紊乱，胸口起伏，这些话仿佛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而这些话，让默京特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
他收紧了几分力道，将桑多格的腰搂得很紧，抬起他的下巴，“还有吗？”
桑多格被迫抬起头，他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默京特一时只看着桑多格，眼底隐藏着被桑多格轻易挑起的沉痛和晦涩。
很久，默京特才低声说，“那……轮到我说，你认真听一下，也听进去，好吗？”
桑多格怔了一下，点点头。
默京特伸手，指尖轻触了一下桑多格的黑发，又沉缓收回去。
“我母亲是天主教徒，而我父亲是长老会，关于天主教，他只承认洗礼和圣餐，但我母亲会趁我父亲不在的时候，把天主教的仪式偷偷教给我，她去世之后，我每年还是按照她的仪式过圣诞。”
默京特深吸口气，眸底似乎有种无法克制的涌动。
“现在我想用她教我的仪式，跟你说一些话……”
桑多格紧张起来，认真地回答，“好的……”
默京特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思绪，接着说：
“降临节有四根蜡烛。”
“第一根是希望，柏林沦陷后，意味着我的国家彻底战败，希望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愚蠢的期待，直到后来，我追查到你在马戏团的消息时……我才能感受到这两个字，知道这个世上，还是有希望存在……”
桑渡河一时怔住。
很快他就回过神，佯装成桑多格的面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光是第一根蜡烛代表的含义，在默京特的解读下，意义就重得让桑多格无法相信。
“斯特拉瑟先生……”
默京特轻声说，“先听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
“我……”
桑多格只好收住后面的话，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二根是平安，我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在看地图，调兵，确认弹药粮食还剩多少，安排炮火支援……即使战争结束了，平安对我而言还是一种奢侈品，直到你的脚步声……出现在我的工作室外，我才能感受到……这个山庄是平安的。”
“第三根是喜乐，你离开之后，我彻底忘记这根蜡烛代表的意思，直到你回来，在我的车上吃着炸鸡，脸颊鼓着，眼睛像会发光的珍珠……我才重新知道……什么是喜乐。”
“第四根是慈悲，你觉得你没有资格向我讨要什么，但真正没有资格的人，是我，在我伤害了你之后，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足以说明，你还愿意给我……像慈悲一样的东西……”
“这四根蜡烛，每年圣诞夜，我一个人坐着看它们烧完，思考着德军战败后，我到底算什么人，现在我终于知道……”
默京特说到这里，难掩眸底的震颤，凝视着桑多格。
而桑多格已经哑然失声，他根本没想到，默京特会用天主教的仪式来诠释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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