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谢谢。”
默京特敛了敛眼底的涌动,收回手,把那桶爆米花放在扶手上。
“不客气……”
桑多格应了一声,连忙站起来,他重新把筐抱回怀里,接着马上转身,继续朝其他观众走去。
等所有观众的纸桶都是满的,桑多格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走到某个位置,脚下有一处机关,他轻轻一踩,表演棚上方的提线就将他拉了上去,彻底消失在观众的眼中。
回到后台,卡罗尔迎面过来,帮他卸掉腰处的铁环和绑带。
这期间,卡罗尔察觉到木偶先生异常沉默,仿佛已经累到一种极限。
卡罗尔刚想出声,娜琳就爬了过来,问,“木偶先生,今晚的纸条准备好了吗?”
娜琳一直负责去给观众递纸条,木偶先生会把选中的观众的特征告诉她。
今晚的节目快结束了,也该轮到“告解木偶屋”的环节了。
桑渡河摇了摇头,“娜琳,我有点累,就不挑选观众了。”
娜琳愣了一下,很快回应,“好的,那您快休息吧。”
卡罗尔接着说,“接下来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如果有观众问起,我们也会告诉他们,今晚木偶屋暂时不开放。”
桑渡河沉默了一下,说,“不止今晚。”
卡罗尔和娜琳,以及其他在后台听到的表演者,都愣住了。
桑渡河看了他们一圈,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边垂下来的木臂,“我刚才试着修了一下,关节里面的机关坏得比较严重,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找那位制作这副义肢的先生,请他把它修好。”
卡罗尔很快愧疚起来,“对不起,木偶先生,这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卡罗尔。”桑渡河笑了一下,“我还嫌你扔得不够狠呢,你扔出去的方向和力气,都是在排练的时候我教你的,要怪就怪它自己不经摔。”
卡罗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桑渡河又看向所有人,说:“我离开这段时间,排练按原计划进行,卡罗尔,你带一下大家的走位。”
他说着走向他的化妆桌,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剧本,剧本用细绳扎着,纸页的边角有点发皱,明显被反复翻开过多次。
他把剧本递给卡罗尔,“这是还没开始排的节目,台词和动作设计都在这里面,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先练一练,如果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随时可以改,在排练的时候试试效果,不用完全按照我写的,很多地方我是从你们身上找到灵感的。”
桑渡河的目光看向每个人,“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这副义肢需要定期维修,一般不会离开太久。”
他的语气骤然一变,“不过,为了让你们在我走的时候不偷懒,我需要给你们留个任务,你们在这段时间里,自己排一个新节目出来,所有人都要上台,新节目必须叫好又叫座,等我回来,我可是要严格验收成果的。”
后面那些话,他刻意用比较刁难的口吻,仿佛是在模仿邪恶的巫师,他重点盯着米亚,“谁偷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米亚没忍住,往后缩了缩肩膀,还跑到卡罗尔身后躲了起来。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但他们的笑很短暂,后台安静了下来。
他们暗藏的想法几乎是一样的,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让木偶先生放心地离开马戏团。
让他去修好他的木臂,让他离开之后,就觉得不需要再回来了,可以回去过那种他本来该过的优渥日子。
但他们不能开口说出这些话,因为会变成像在“赶他走”。
所以他们得让马戏团在木偶先生不在的时候也能运转下去,他们会努力在木偶先生的剧本里加一些精彩的桥段,让每一个节目在没有木偶先生的情况下,也能获得观众的掌声。
让木偶先生自己发现,他不在的时候,日落马戏团照样可以撑下去。
……
交代好一切,当晚桑多格就离开农场,去了一趟镇上,马戏团没有固定的电话,他需要去镇上使用公用电话亭,打一通电话给劳德,让劳德明天送他去橡树山庄,请默京特修好他的左臂。
不过他并不确定默京特会不会答应他的请求,毕竟他今晚见到默京特时,对方看起来像是不认识他。
但除了默京特,没有人能看懂木臂里面的机关,他今晚已经请马戏团的工匠看过,工匠全程皱着眉头,又摇摇头,跟他说抱歉,他们修不了。
桑多格来到一处杂货店附近的电话亭。
他站在电话机前,掏出一枚五美分的硬币,捏在木头手指之间,正准备塞进投币口。
这时,他听到电话亭外有一阵引擎的声音……
一辆深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了电话亭外。
车发出低闷的引擎运转声,车灯照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桑多格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在橡树山庄里见过这辆车,是默京特的。
默京特守着过去在军队中的秩序,也开着过去在战争中时使用的车型。
这辆车型早就停产,却在默京特的改装下,变得比市面上任何一款可以彰显身份的车型都耐用。
桑多格捏着硬币的手还僵着,直到看见男人从驾驶座下车,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停在电话亭的玻璃外,和他对视着。
他才意识他自己并不是一座石像,他不能这么僵硬,应该动起来的,就算动不起来,起码……他也该说些什么,证明自己没有被默京特的目光压制得什么反应也不会。
但他刚要开口,电话亭的门已经被男人先打开。
默京特扫了一眼桑多格那只坏掉的木头手,已经猜到桑多格会打给谁。
“打给劳德?”
许久不见的凝固,在默京特开口的一瞬就消失了一样,男人的语气仿佛还在山庄的某一天里,问起桑多格某件小事时那样平静和自然。
但桑多格平静不了,自然不了,他完全像是被牵着走,只能跟着默京特的节奏进行下去。
桑多格反应了几秒,点点头。
默京特故作不知,“为什么打给他?”
桑多格闷声回答,“我打给他……想让他明天送我去橡树山庄。”
默京特嗯了一声,又明知故问。
“去橡树山庄,是为了什么?”
桑多格低下头,“我的木头臂坏掉了……需要请那位先生,帮我修好它。”
“嗯……哪位先生?”
“姓斯特拉瑟的先生。”
“他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
“……你不确定?”
“嗯……”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我之前……搞砸了一些事,我担心他会因为那些事,拒绝我。”
“……搞砸?”
“嗯……我破坏了他一些秩序,没有做好一个客人该有的样子……”
青年的小心翼翼和自责,让默京特的心脏瞬间就产生一股剧烈的痛涩。
他沉默了良久。
“如果他不想让你当客人呢?”
桑多格愣了愣,抬起头,“……什么?”
默京特重复,“他不想让你当客人,你破坏过的秩序,他还保留着。”
桑多格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很不解默京特这些话。
“我……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还保留着……”
“因为他不想让你消失。”
默京特胸膛处的起伏,仿佛有一瞬间变得不平稳。
“你离开之后,他衣柜里的衣服,保留着你调换过的顺序,书架上保留着你放错的那两本书,抽屉中你放不整齐的手套,他也让它们继续不整齐……包括你给他看的那本书,他每晚都会读一遍……”
“……他不想让你留下来的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桑多格像是被这番话彻底给搅糊涂了,呼吸乱了一阵又一阵。
“我……如果是这样……那他可能会答应的吧!”
他的声音还忽然加快了起来,像是抓住一段本来已经断掉的关系。
他觉得,如果默京特没有介意他破坏过的秩序,应该还是能容忍他的,可以接受他进入橡树山庄,还可以答应帮他修好坏掉的木臂。
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很担心默京特在下一句话里,又会改变想法。
他忍不住又问,“他会答应的……对吗?”
默京特沉默片刻,“他会,但我认为……他没有资格。”
桑多格错愕,“没有……资格?”
“嗯。”
默京特凝视着桑多格,嗓音闷涩,“他应该等你愿意……而不是由他来决定。”
第37章
车先开往马戏团,桑多格收拾了几件衣服,提着一个轻便的行李,跟卡罗尔他们告别,回到默京特的车上。
接下来的一路都沉默着。
“等你愿意”的后半句是: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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