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的呼吸比任何一个观众都急促,他缓缓松开了托比。
他先松开按住托比后脑的手,再松开了托比的腰部,让托比仰躺在他的胳膊中……
也在这个时候,观众看清了罗伯特胸膛前的布料,是一大片血红。
而这血红的来源,是托比那微微张开的嘴。
托比像是永远睡着了,但他的嘴,却像是不知道身体的主人已经陷入睡眠,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血。
这场戏已经接近了尾声,舞台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先是灭掉了照着那些木头手脚的灯,又灭掉了那四个玻璃罐,再灭掉那个门框,最后只剩罗伯特和托比身上的灯还亮着。
罗伯特每一声呼吸都像是在跟死神争取的,他颤抖的指尖,伸进了托比微微张开的嘴,像是在探寻不停流血的原因。
最后他从托比口中掏出来一样东西……一样软软的东西。
在掏出来的一刻,他就被那东西烫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舞台上照着托比和罗伯特的灯也暗了下去。
只剩一盏灯,照亮了地板上的东西。
那是——被托比咬下来的舌头。
……
在后台卸妆时,桑渡河还能隐约听到观众的讨论:
“妈的……那是舌头!”
“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他宁愿咬断舌头也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
“他这次没有逃……但他选择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才能彻底逃走……”
“他或许也想去跟父母忏悔……”
……
卡罗尔卸完妆后,正想过来帮木偶先生戴上一边的义肢。
却发现她提起来的木臂,关节像被掰断了一样,抬起来也是直直地垂落下去。
“木偶先生!这……”
卡罗尔不禁慌了起来,她一直担心自己会用力过度,把木头四肢摔坏。
结果这次……真的被她摔坏了。
桑渡河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已经把图纸记在脑子里。
他只是淡笑说,“没事,可以修,你先帮我戴好一边。”
卡罗尔松了口气,马上上前。
四肢都戴好后,桑渡河站起来,他尝试抬起上臂,但木头前臂还是垂落着,还在轻微晃动。
关节处的连锁反应被摔坏了,他低头凑近看了一下,弹簧都少了一点。
好在另一只木臂还完好无损,动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桑渡河又换了一身衣服,他还得去当服务员。
其他人想接替这份活,都被桑渡河以玩笑拒绝:“别抢我出场的机会,我还没演够呢。”
说完他就离开后台。
在表演棚的上方坠落下来时,桑多格单手抱着爆米花的筐。
筐里面放着一根爆米花铲,这次他只能让观众自己铲。
他走向一排一排的观众席。
“女士,需要来一份爆米花吗?”
“小朋友,需要来一份爆米花吗?”
失去一边手臂的活动,没有丝毫影响他的工作。
他继续走,继续观察哪位观众举手,或者哪份纸桶中快空了。
他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走。
还在倒数第三排时,前排有个高大的男性观众背对着他举了手。
桑多格朝那位先生走去。
他一边走近,一边低头整理好筐边的蜡纸,让观众自己铲爆米花还是有坏处,他们总是不小心把蜡纸挪动了一些,一两颗爆米花就会从筐眼中掉落下去。
走到那位举手的先生面前时,他礼貌地问:
“先生,您需要几份……”
但接下去的话,却在他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时,卡在了喉咙。
即使戴着面具,桑多格此刻的右眼也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但坐在他眼前的男人,却是另一副截然相反的反应,很沉稳。
桑多格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相遇。
一个在舞台上表演完后,继续当服务员,抱着一个爆米花筐。
另一个沉稳地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一整场他被拆掉的戏,接下来就静静地等待他的服务。
默京特先扫了一眼桑多格那只坏掉的木臂,再将目光移回桑多格的脸上。
“爆米花好吃吗?”默京特低声问。
桑多格僵硬了很久,才微微点头。
默京特:“那就……请给我一份。”
第36章
这一瞬,桑多格的心彻底乱了。
关于默京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间画室,停留在默京特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以为如果再次见到默京特,他多少会对默京特产生恨意,结果大脑却只有一片空白。
或许他潜意识就知道,他恨不下去。
他现在能在舞台上表演,在观众席中抱着爆米花筐穿梭,在饭桌上独自进食,他脱离柯莫塞特家族后还能靠自己讨生活……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他能行动自如。
而这个前提,是默京特给的,是默京特帮他实现了那张图纸,他才拥有了后来的这一切。
他永远会记得,那天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像获得新生。
所以他从以前到现在,对默京特更多的是尊敬,只是这种尊敬,在过去中掺杂了不该有的心动。
心动让他变得放肆、做作,一直在触碰默京特的底线,破坏默京特那些整齐排列的秩序,他当时总是在幻想,默京特一定能纵容他的一切。
所以如果说要恨,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懊恼,他不该向默京特表露心意,他们就应该永远保留着界限,一道名为尊敬的界限,一个是木偶师,一个是木偶人。
被制造出来的木偶,应该尊敬自己的创造者。
将两个人的身份隔开,或许就可以从头到尾地保持一种体面。
那就是他离开橡树山庄后,就算哪天跟默京特相遇了,他还可以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问一句:斯特拉瑟先生,好久不见,您最近过得好吗?
但不是。
因为他们过去有一段亲密的关系,后面那段关系又分崩离析,他再强撑着,也无法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浑身僵硬,但木头手控制不住在颤抖。
这种颤抖从残端渗透出来,传递给木头臂,让他连怀里的爆米花筐都无法抱稳。
但默京特从头到尾都很沉稳,沉稳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
仿佛他们才刚认识。
桑多格僵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有其他观众在喊了一句,“木偶先生!我们这边需要四份爆米花!”
他才想起自己还是个服务员。
他不敢再多看默京特一眼,迅速低下头,他需要把爆米花筐放在地面上。
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太稳,但他无法产生多余的精力去稳住自己,一心只想赶紧把属于默京特的那份爆米花装满,递过去,就可以结束了。
放下筐后,他空出来的右臂伸向腰侧,腰侧的铁环挂着一大叠空纸桶,他取出来一个。
但取出来的一刻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现在只有一只右臂能活动,需要观众从他的腰侧取出纸桶,还需要观众自己端着,他再从筐中铲出几勺爆米花,给观众装满。
很多观众看他不方便,铲的这个过程也会自己动手,所以他连筐都没有放下来过。
但他面对的是默京特,他的慌乱,让他忘记了他还可以让观众自己装爆米花。
他倒是可以把纸桶也放在地面上,继续腾出右手,再去铲爆米花,但纸桶是给观众用的,还要装食物,虽然不会弄脏里面,但放在地面上总归会被视为不干净的。
他一时蹲在默京特面前,还是低着头,木头手指紧紧捏着纸桶的边缘,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能察觉到默京特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叫他僵硬得像被一圈又一圈的绳索绑紧了,无法动弹。
默京特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还是那么沉稳:
“需要帮忙吗?”
桑多格维持着低头的样子,过了半晌,他才轻微点了点头。
男人深灰色的袖口伸过来,手指骨节分明,接过桑多格手中的空纸筒,最后稳稳停在他面前。
桑多格的右手终于空出来,他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把爆米花装进眼前的纸桶里。
他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几分僵硬,甚至有几分卡顿。
但他做得特别仔细,想把每一粒爆米花都盛好,不想有任何一粒掉出来。
因为专业的服务员是这样的,他还在维持着他应该有的专业感。
他始终不敢抬头跟默京特对视。
在装满之后,他低头说了一句:“先生,您的爆米花……好了,请享用。”
他说得极其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出他话语中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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