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止住后,桑渡河极其平静地开口。
“我不会那么快就弄死他,那把油枪后面连着软管,软管还连着油机,油机可以抽上来大量的油,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小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没想过他的好朋友,会产生这种想法……
桑渡河接着说,“死之前让他尽情体验一把,不是更好吗?”
他的语气明显很遗憾,“难得的机会,你却错过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对小丑说,“唉……你下手太急了。”
小丑的眼睛瞪得更大,眼角仿佛随时会瞪得裂开,布满血丝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桑渡河。
他杀完那个老板之后,回过那个镇子,那些人听到老板的死状时的表情,像看见怪物亲自下场。
他们的表情带着恐惧、恶心和回避,捂着嘴摇头,想拼命地把老板那副死状从脑子里忘干净。
当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手段……已经跟那群人口中的怪物没什么区别了。
但眼前的人听完这一切后,不仅不恐惧,反而还觉得他做得不够狠。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小丑盯了桑渡河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恐惧他?
为什么这个人听完老板的死状后,居然还想让那个老板死之前更惨一点?
小丑的眼球震颤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他或许不是最像怪物的人。
他的好朋友才像。
而桑渡河罕见的这一面,让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起来,他仿佛在充满黑暗与血腥的道路上,终于找到了同类。
这个同类虽然有点嫌弃他做得不够狠,但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同。
这种认同仿佛同时带来了一种剧烈的快*,从他的脊髓往大脑涌上去。
小丑猛然往前倾了不少,他想要更加贴近桑渡河。
他对桑渡河说:“你也是……怪物……”
原来你也是这种人!
他亢奋极了,因为他找到了同类……找到同类了……
见小丑像是跟他产生了灵魂共振,桑渡河接着说,“是不是怪物……先不说这个,可以让我先看看你的脸吗?”
这句话,让小丑很快就从亢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抬手捂牢下半张脸的面具。
他又瞪着桑渡河,狰狞地瞪着。
桑渡河皱眉,“我说了多少次?你吓不到我。”
小丑的瞳孔缩紧起来,他的肩膀紧绷着,把面具捂得更牢。
桑渡河能从小丑的眼神中,读懂小丑此刻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你见过面具下面长什么样吗?
你见过之后,还能保持这个表情吗?
小丑始终瞪着桑渡河,表情凶狠极了,想把桑渡河吓退。
但桑渡河还是平静地看着小丑,他甚至歪了一下头,又轻轻皱眉。
“你对我很不公平,你知道吗?”
小丑愣了下,一时忘记要瞪着,“不……公平?”
“嗯。”
桑渡河抬起一只木头手,将左边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木头义肢和残端连接的部位。
接着咔啪一声……
他将自己的左臂拆卸下来,并抬起残端,清清楚楚地展示给小丑看。
“我四肢的残端你都看过了,你看着它们的时候,觉不觉得像四条肥大的蛆虫,黏着我的肩膀?还有黏着我的胯骨?”
小丑怔了怔,一时没有回答。
桑渡河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形容才能更恰当。
“嗯……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群爱玩蚯蚓的人?他们把蚯蚓抓起来,用火柴点燃,这些残端上面的缝,就像那些被烧过的蚯蚓一样,天气要是变潮,它们就会发痒,有时候痒得不行,我感觉里面像长了一窝虫子,你能看到表面还有一些小小的凸起,像虫卵一样,我没办法摸,但你可以试试,它们摸上去应该是很软的……”
“够了!”小丑猛然打断他。
桑渡河那些话,让他听起来刺耳又难受!
“你说……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比起你那张不像人的脸,我是整个身体,比你更不像人。”
“……”
“你看过我这么不像人的一面,却不让我看看你那一面,你觉得公平吗?”
“……”
小丑总觉得桑渡河在讲歪理,但他又无法反驳。
这次他又沉默了很久,但终于有所松动。
他缓慢地抬起手,指尖抵着面具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缝线。
这个过程,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
他的手指其实也布满了被烧过的痕迹,光是手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烧伤,就足以让人害怕,他不敢想象桑渡河看到他脸上的烧伤时,会是什么表情。
桑渡河始终安静地看着他。
他也还露着残端,像是为了公平起见,他要保持这副不像人的样子,保持到小丑摘下面具为止。
小丑的每根手指都绷紧到极限,最后,他终于一下子扯掉了面具的绑线。
也终于把面具揭开。
他的下半张脸,如桑渡河的预料,不存在一块完整的皮肤。
脸颊和下巴,每一块烧伤都像一块被剥了皮的肉,又像内脏的表面。
上面仿佛还布满了猩红又错乱的血管。
至于嘴唇的部位,更加惨不忍睹,已经被烧缺了一块,露出牙齿和牙龈,连牙龈都被烧成暗紫黑色的。
小丑低着头,僵硬着脖子和肩膀,视线盯着帐篷的一个角落。
他不敢看桑渡河的反应。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半晌,桑渡河才仔仔细细地看完小丑的下半张脸。
他平淡地说,“我看完了。”
小丑选择不回应,他在等待一个不好听的评价,甚至是难听,就像桑渡河评价自己的残端时那样难听。
但不是。
桑渡河淡笑说:“我以为会很恐怖,结果……就这样?”
小丑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很久。
他此刻觉得……荒诞极了。
为什么会有人……嫌他不够恐怖?
桑渡河又笑了下,“看来,我得去找一个比我更不像人的人,才能配得上和我做朋友……”
这句话像是精准地踩中小丑某根神经,让他一下子又狰狞起来。
失去面具的遮挡,他整张脸配上这个表情,如果还站在当时那场火刑的现场,必然会让那群举着火把的人直接被吓死。
他的心脏是怪物的心脏,而他的脸……其实也跟怪物无异。
他转瞬间就掏出一把刀,往自己的脸划下去一刀,猩红的血迅速就涌了出来。
“你还要……多……恐怖?”
他要当场把自己的脸,划得符合桑渡河的恐怖标准。
桑渡河这回是真被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说,“喂……开玩笑的。”
小丑还想划出下一刀的手顿住。
“刀收起来。”桑渡河尽量平静说,“给伤口止血……”
小丑还是把刀抵在脸上。
桑渡河沉默片刻,站起来,朝小丑伸手。
“把刀给我。”
见小丑还是只死盯着他,桑渡河直接伸手,掰开小丑的手指,把那把刀从小丑手里取了下来。
他握住刀,瞬间把刀尖转了个方向,抵在自己脸上。
下一秒,他直接就往自己的脸刺进去。
很快,血就顺着刀尖滑落下来,也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
小丑瞪大眼睛,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攫住了桑渡河的手腕。
他的力道紧到了一种极限,仿佛下一秒木头就会碎裂。
他眼白处的血管,仿佛崩裂得更多,同时在震颤着,紧盯着桑渡河脸上的血。
桑渡河笑了下,“你见不得我流血,是吗?”
小丑怔了怔,点头。
桑渡河说,“我也见不得你流血。”
小丑浑身震了一下,像瞬间就被桑渡河的话烫到。
桑渡河轻笑了一下。
“至于刚才,你说我也是怪物,其实我并不认同,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丑僵了一会儿,“为什么……”
桑渡河平淡地说:
“那个老板的死状,是他应得的,所以我笑,我甚至觉得他死得还不够惨。”
“但我们只是把别人扎进我们身体里的刀,拔出来,原样还了回去,而且是有理由的还回去,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不叫怪物。”
“真正的怪物,是那些没有理由就杀人的人。”
“我们至少还有理由,他们连理由都没有,就杀死路边一只猫,杀死一条狗,杀死不会挣扎的小孩,杀死无辜的替罪羊……你觉得谁更像怪物?”
小丑张了张唇,“我不是……怪物?”
“你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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