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NPC生存手册_原来是MADAO【完结】(54)

  “不是排挤你!”里昂有点着急地解释,“我们是觉得我们一直在把你往下拉,就像过去我们对待罗莎琳小姐一样……我们明明知道她想当明星,却闭口不提,她四肢完整,还有一张漂亮的脸蛋,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们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我们却假装不知道……一直把她拖到现在这个年纪……”

  “现在……变成你替罗莎琳小姐留在马戏团,我们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卡罗尔接着里昂的话说,“我们吃相难看,连一张干净的桌子都没办法保证……农场主来见过我们,他的眼神让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你也没必要忍着跟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桑渡河沉默了一下。

  “卡罗尔,你跟我一起排练的时间最长,这份长……让我一直以为你或许是最了解我的人……”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低哑了下去,“结果你却认为……我在忍着?”

  “那你以前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前?”卡罗尔的声音控制不住愈发颤抖:

  “我们在电影里见过那种桌子,那种桌子长到好像听不见对面的人说话,还铺着洁白的餐布,摆着各种象征身份的银勺子、银刀叉、银果盘……连一个小小的蛋杯都是银做的,一切都尊贵得像圣经里说的天堂一样!你感受过那种银勺子咬起来是什么感觉,不会像马戏团的木勺子一样留下牙印!包括你以前用的碗,肯定也不会像马戏团里用的一样有缺口,……但你现在却每天跟我们一起吃着有酸味的粥,一碗粥里面还见不到几片肉,你的心里难道不是在忍着吗?”

  “我再说一遍。”桑渡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我从来就没有在忍你们,我想留在这里,是因为……”

  “因为我们会接纳你。”

  娜琳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木偶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因为这一点留下来的,但如果这一点,要把你变得像我们一样,活得不像样,还活得像牲口……我们不敢……不敢把你变成那样,你要是一直跟我们待在一起,就会习惯我们这种粗俗的吃法的!不……你现在就已经习惯了,我们好几次把你的碗弄裂了,你还在继续用,米亚消化不好,把粥吐了你一身,你只是简单擦一下就继续喂他,还有小豌豆,她够不着,有时候站在你的腿上吃,吐出来的鸡骨头还掉在你身上,你也没什么表情,觉得没影响到胃口,我们不敢再让你习惯下去,哪天你想回柯莫塞特家族,就回不去了,到时候你早就把那些庄园的桌上礼仪都忘光!还不知道怎么去用那些银做的东西!”

  “我们都在担心这些……担心你回不去……”约瑟芬终于开口说,“木偶先生……趁你还没彻底习惯前……回去吧,那种有后花园、走廊多得像迷宫的房子,才是你该住的,你哥哥说得对,你跟我们不一样,是有选择的,所以……你应该去享受那种人生。”

  桑渡河的木头手指不知不觉握成拳。

  “我不需要那种人生。”

  “你不需要。”杰克低声说,“但你还是有选择去要。”

  桑渡河没再开口,他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正视着他们。

  “你们说完了吗?”

  所有人都不接他的话,他们像在默不作声地做着同一个决定。

  “那就轮到我说了。”

  桑渡河深吸了一口气:

  “我六岁就被送进了柯莫塞特家族,坐在你们说的那种餐桌前,那张餐桌确实很长,长到我以为我站在一条洲际公路上,打不到车,望不到头……”

  “我刚坐下来吃的第一顿饭,他们就在不断地纠正我:吃饭要坐端正,笑不能露出牙齿,喝汤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我样样都照做了,坐得比每张椅子都端正,吃饭的时候憋着嘴不张开,有时候差点忘记我的鼻子是可以呼吸的,喝汤的时候我怕那些汤会发出声音去告状,我吃得胆战心惊,怕我的仪态连仆人都比不过,每一餐我都吃得很体面,直到我名义上的母亲满意地点头,我才能松口气……”

  “但是,我在那种桌子上……就没吃饱过,那些鱼肉、牛肉在餐盘上摆放得精致又漂亮,分量却少得可笑,加上那些餐桌上的规矩,让我吃得只想吐!”

  “你们现在却跟我说,我应该回到那种桌子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每次我坐下来,都觉得有条绳子在勒着我的脖子?我知道,你们是觉得我过上了那种像待在天堂的人生,才是真正在替我着想……”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只是在把我送回同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等到我在那里走到腿断,倒下来了,都不会有人来问我累不累,他们会直接把我的尸体拖走,免得影响他们体面的车开过去!”

  桑渡河环顾了眼前每一个残缺的人。

  “你们把桌子弄得再狼狈,那有怎么样?这里起码不存在那些憋死人的规矩,你们吃的时候不会规定我应该怎么吃,还会担心我吃得不好……”

  他望向约瑟芬:

  “约瑟芬,你会担心你烤的面包太硬,每一片面包都先泡了牛奶再端给我。”

  他望向小豌豆:

  “小豌豆,你会担心鸡蛋烫到我,用你那双小手忍着烫先把鸡蛋剥好。”

  他望向杰克:

  “杰克,你会担心我吃不够,每次我刚放下碗,你也放下镜子,给我递来一块你切好的苹果。”

  他望向卡罗尔:

  “卡罗尔,你会担心我营养不够,你明明很爱喝肉汤,但你还是把你那份肉汤留给我。”

  他望向弗朗西斯:

  “弗朗,你会担心我坐在那张凳子上不舒服,帮我换了一把可以靠背的椅子。”

  他望向迪伦:

  “迪伦,你会担心我那份粥不够,总是在我刚吃完就马上站起来再帮我舀一碗。”

  他望向里昂:

  “里昂,你会担心我吃粥吃腻了,用你背后那块东西挣的钱去镇上买墨西哥卷饼给我换换口味。”

  他望向娜琳:

  “娜琳,你会担心米亚影响我吃饭,总是饭吃完后,你就偷偷打他,警告他……”

  桑渡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但这声笑很短暂,他抬起一只木头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不想让人见到他此刻的眼眶是什么样的。

  他将眼睛那股酸涩硬忍下去,才将手放下来。

  “我在那张铺着洁白餐布的桌子前,坐了五年,直到我的手脚没了,我需要躲进房间里吃……从此以后,庄园里的人每看我一眼,都像在看一种奇怪的东西……他们更不可能会像你们一样……在乎我……”

  “而我,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在乎,你们明白吗?”

  最后一句话,是从他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小豌豆站在最前面,她抬头看着木偶先生,嘴角抿得紧紧的,仿佛很想说些什么又只能咽了回去。

  娜琳的双手撑着地面在颤抖。

  里昂靠在帐篷边上,红着眼眶低着头。

  杰克把镜子紧紧攥紧在手里,仿佛快要攥裂。

  弗朗西斯张着嘴,喉咙像被掐得快窒息。

  卡罗尔蹲坐了下来,没什么力气再站着。

  约瑟芬的腿僵硬得像四条桌腿。

  他们所有人听完后,都很想冲上去抱住木偶先生,亲一亲他,安慰他。

  但现实却是,马戏团的环境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庄园里的一切。

  庄园里起码有干净的床、有营养的饭、暖气足够的房间……绝对不可能会挨饿,更不可能会挨冻。

  而马戏团里,只有廉价的谷物、弥漫着粪便味的空气、以及被风刮得透着寒气的帐篷。

  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氛围中,米亚悄悄往桑渡河脚边挪了半步,伸手拉他的裤腿。

  “喂我!喂我!”

  接着,他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

  打破了这场沉寂。

  桑渡河沉默地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帐篷的帘子。

  他掀开,背对着他们所有人说:

  “……总之,我不想再听到让我回去的话,你们……赶不走我。”

  ……

  当天马戏团的节目照常演出,虽然大家都很沉默,但真正上台的一刻,没有影响到节目的效果。

  桑渡河当完服务员,就在侧幕观察观众,还是挑了几个,在散场后给他们递纸条。

  十一点多,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人,走出了告解木偶屋。

  走出来的一刻,那个人像是终于活明白了,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应该多抬头,看一看太阳。

  告解木偶屋的灯还亮着,桑渡河摘下面具,仰头靠着木椅,一种工作结束后的放松。

  几分钟后,他正打算起身,将吊灯关掉。

  帘子却被人掀开了。

  来人的身影过于高大,高大得帘子掀开的一刻,光线应该透出去,却还是被那道身影遮挡得透不出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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