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森的眼底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如果我认为你不够格,你觉得我会多看你一眼?”
这句反问,让桑多格怔住。
维森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总之,跟我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很快就让桑多格的呼吸不稳。
“我不要回去……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你觉得是哪里?”
“不要……”桑多格难掩眼底的惶恐,“我不要回去……”
他摇了摇头,有点失神,“不要把我关进疯人院……”
维森怔了片刻,“……谁说要把你关进疯人院?”
“你们……你们都在说,我听到了!”桑多格的声音仿佛已经溃裂。
维森走近了两步,他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
但桑多格却在维森抬起脚步的一刻,就猛然往后退,远离维森,害怕极了,怕真的会被抓回去。
维森的心脏瞬间产生了一股剧烈的坠痛。
他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更阴沉,“跟我说清楚,你听谁说的?”
桑多格的声音抑制不住颤抖,“父亲……他联系了修道院的人,还有一个院长……他早就做好了打算,你别再装作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维森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吗?你只会比他们更早一步逼疯我,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桑多格说不下去,再向眼前的男人说出任何一句话,都只会自取其辱,他低下头,硬忍住所有胸口所有翻涌的东西。
他决定什么都不再说,转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秒,他的木头手腕就被男人攫紧了。
“父亲的打算我并不清楚,我也不会让你被关进疯人院。”
维森皱眉重复:“跟我回去。”
男人的力气在这一秒大得吓人,桑多格用力扯回一下,却纹丝不动。
他彻底慌了起来,“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维森的语气彻底阴冷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旁边坐的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我还要每天都跟他们一起吃饭!睡一样的帐篷!”
维森的太阳穴隐隐跳动,忍下胸腔沉重的闷气。
“你以前在庄园里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佣人端到你面前,你不喜欢佣人就会马上给你换一份,每一份都是干净的,但你现在坐的这张桌子,被他们用脚踩过,他们还用手抓着粥,把鸡骨头吐得到处都是……每天都是这种吃法,他们还觉得挺满意,毕竟这里的人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结果……你还要告诉我,你想要跟他们一起?”
“我就是要跟他们一起!我在这里不会被你们所谓的正常人比下去!”
“你当然不会被比下去,你甚至比他们都好一点,起码你这张脸看起来比他们都不错,包括你现在这双木头手,让你可以端着碗自己吃,你不用像那个无鼻人一样,吃一口就喘一口气,也不用像那个象人一样,吃之前得先摸一下自己的嘴到底长在哪里……对比一圈下来,你明显站在这里的最顶层,也比他们都体面!”
桑多格的手还想挣脱,却被这番话僵住了……
很快,他又清醒过来,“……什么顶层?我没有这样想过!你放开我!”
维森攫得更紧,嗓音也紧绷到了极限,仿佛所有冷静和克制,在面对桑多格时,维持不了多久,几乎全作废。
“桑多格……跟我回去,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好你,不会让你进疯人院,你不想回家族,我也会给你再找个地方……但你不要跟这群不像样的人挤在一起,还要告诉我你宁愿待在这个地方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保护?”桑多格冷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装出一副在乎我的样子有多可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跟父亲串通好了!我跟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维森听得额角抽搐,眸底似乎都在扭曲,“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父亲的打算……”
桑多格打断他,一味挣脱,“总之我不会跟你回去!你放开我!”
“……你跟我走。”
“我不走!你放开!”
桑多格猛然后退,而维森第一时间扯住他的木头手,一瞬间的事……某处传出一声……
咔啪——
桑多格的整只木臂从残端脱落下来,声音并不是很响,却足以让当场所有人都哑然失声。
他左边的袖管瞬间空了,袖子瘪下去,垂落,还在轻微地飘动……
维森怔住,攫着木臂的手僵在半空中。
桑多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又抬起头看维森,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他伸出另一只木头手,把那截木头臂从维森手里夺回来,不到一秒就转身跑出去。
棚子里其他人安静了片刻。
米亚连忙从桌底下爬了出来,跟着木偶先生的身影跑出去。
约瑟芬抬起她那几条腿,一步不停地跟在木偶先生的身后。
娜琳马上从桌面上下来,撑起两条胳膊,紧跟着爬走了。
里昂撑着桌沿站起来,背上的肉瘤沉甸甸的,但没有拖累他追上木偶先生的步伐。
弗朗西斯张着嘴喘了一口长气,也跟着跑出去。
……
没一会儿,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维森还站在原地,手缓缓垂落下来。
他凝视着桑多格跑出去的方向……
桑多格始终没有回头,紧紧抱住那条木臂,木头手指死死扣着,仿佛害怕再失去什么东西。
那一刻,维森骤然意识到,他其实不如那群怪胎。
桑多格更愿意靠近那群人,但面对他时,只有害怕,只想远离。
这个明晃晃的事实……让他的心脏持续传来尖锐的痛涩,似乎永无止境。
第32章
见木偶先生跑回了自己的帐篷,其他人一时停在帐篷外。
那个名义上是木偶先生的哥哥的人,虽然离开了,但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尖刺一样扎进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在木棚里咯咯笑着,比牲口还不如的吃相,吃得满桌狼藉,仿佛在用一场混乱,掩盖他们把木偶先生拖下水的事实。
今天过后,他们知道,木偶先生会恢复往日的神情,第二天坐在木棚里,跟他们一起吃饭,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但他们更知道,木偶先生不该跟他们坐在一起。
过去,他们把罗莎琳小姐“绑”在了马戏团的帐篷里。
如今罗莎琳小姐已经坐上了去纽约的火车,而他们……就换了另一个人绑。
……
中午的午饭时间到,却没有人出现在那张大木桌前,他们再次来到木偶先生的帐篷外。
卡罗尔先掀开了帘子,一进去,就看见木偶先生正在低头装戴自己的木头义腿。
桑渡河抬起头,看到他的帐篷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拥挤过,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就站在入口处,沉默地看着他。
桑渡河笑了下,“睡一觉好多了,维森……那个姓科莫塞特的男人,说的话你们别当真。”
卡罗尔低下头,“木偶先生……我们……很难不当真。”
桑渡河的笑意在瞬间消失。
“……什么意思?”
“你哥哥……”卡罗尔还是第一个开口,“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刚才聊了一下……”
桑渡河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说的那些话……可能、可能是对的。”卡罗尔抬起头说,声音大了起来,像是这样就能坚定一些。
“你不该留在这里,跟我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帐篷,因为你本来可以跟他回去住那种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庄园,围在你身边的应该是佣人,而不是我们这群不像样的人!”
“……你们想让我走?”桑渡河冷着脸问。
“不是想让你走……”娜琳接话,她难得没有像往日一样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们是怕你留下来……是因为你以为你只能留在马戏团。”
桑渡河否认,“……我没觉得我只能留在马戏团。”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杰克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轻扬,变得沉闷极了。
“你哥哥说了一堆难听的话,难听得我们都非常不舒服!但他有些话再难听,我们也必须承认,你觉得这里是归宿,是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缺陷,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桑渡河的眼神变得冰冷,“……所以,你们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不知道……”弗朗西斯喘了一口气,“但你哥哥说完那些话后,我们觉得,你好像变了,也不是……应该是我们都变了……”
“我可没变,是只有你们变了。”
桑渡河冷笑了一声,“包括你们说的每一话,都让我觉得我现在是一个被排挤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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