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渡河轻笑了一下,就把他抱上腿,一勺一勺地喂他。
约瑟芬照常准备要洗碗了,她走过来查看米亚的碗空了没,空了,她就低头,奖励米亚一个亲吻。
有一次,她亲完米亚后,正收拾起空碗,却发现木偶先生也抬着脸,像在等什么。
约瑟芬将近五十岁,眼前的两个人对她而言都像自己的孩子,一开始她还会有点不好意思,但多次以后,她已经很习惯了,亲了米亚一口以后,也顺便在木偶先生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次,她吻完之后抬起头,表情却僵住了……
她抬起来的视线,正对着木棚的入口,而入口处不知道何时起,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西装的布料,看起来昂贵又高级,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买得起的。
维森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里一群人不值得他产生任何一丝情绪起伏。
其他人很快就察觉到约瑟芬的不对劲,纷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视线接触到男人的一刻,他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不再尖叫、不再进食、不再乱跳。
娜琳停止再爬来爬去,弗朗西斯忘记喘气,连杰克都放下了手中的镜子。
男人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每一个人时,仿佛在看待每一种死物。
这种平淡到极点的眼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还活着,不该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最后,男人把目光落在了中间的木偶人。
而木偶人随着男人的视线看过来后,手中的勺子掉落在地面上。
其他人很诧异地望着木偶先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木偶先生这幅模样。
木偶先生一直是镇定的,冷静地给他们规划每一件事,好像什么事也不会惊扰到他。
但现在,男人的出现,却让木偶先生像被受到惊吓一样。
木偶先生仿佛真的变成木偶了,在男人略带凉意的视线下,浑身僵硬着。
米亚把男人那种阴寒的气场,解读成一种即将到来的灾难,他害怕地从木偶先生的腿上跳下去,钻进木桌底下躲了起来。
木偶先生缓缓站起来,就继续僵住了,明显不敢再迈出去一步。
维森慢条斯理地走进木棚,皮鞋踩进木棚的泥地时,鞋底传上来的感觉到处都是黏的,他还没走两步,就踩到了一种更加黏糊糊的东西。
维森低头看一眼,鞋底踩着的是一块被粥汤浸泡得软稠的面包皮,半嵌入泥土中,已经像一坨恶心的呕吐物。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把脚抬起来,走到旁边一张矮凳,蹭掉鞋底的那坨“呕吐物”,就继续往前走。
直到离桑多格大概四五步的距离停下来。
接着,他平淡地开口,嗓音毫无起伏,仿佛还处在纽约的高层会议室里,评判着一份商业计划。
“……你失踪这期间,我雇了整个州的私家侦探,包括每个地方报社的记者,还调了所有警局的档案……我每晚都在翻看他们送来的报告,又翻看了几千条失踪人口的记录,每一份资料的结果都像在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维森的嗓音喑哑了下去,接着说:
“但我不想接受这种结果,我做了很多种不符合报告上那些线索的设想,每一种设想都是为了说服我自己你还活着,比如你可能伤得很严重,没办法回来,或者被当作人质,需要一大笔赎金,再或者被掳到墨西哥湾某艘海船上……”
他扫了一眼那张狼藉的木桌,比牲口槽还肮脏的木桌。
“但我没想到,你会躲在一个长满怪胎的马戏团里,坐在这么肮脏的木桌前吃饭……这张桌子糊着的东西,刮下来都还能再煮一锅,够他们下一顿饭的分量。”
桑多格被维森的三言两语,就激得眼眶发红,他正想反驳,但维森却不再看他,而是扫向其他人。
他扫向每个人,语气都维持着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他先望向小豌豆:
“站在桌上吃的那位,她不到一米的身高,和旁边的碗对比起来,自己就像一把汤匙。”
望向娜琳:
“爬在桌上吃的那位,她可能觉得用手抓着粥吃,会显得她的性格比较直率,招人稀罕,但她并不知道,稀罕她的只有她手上的细菌。”
望向弗朗西斯:
“边吃饭边喘气的那位,他或许需要带个氧气瓶,他的鼻孔不适合当摆设,只适合插两条管子,才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望向里昂:
“驼背的那位,他需要趴着吃才能坐稳,结果只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这张桌子还离奇。”
望向杰克:
“边吃饭边照镜子的那位,他想通过镜子证明自己长得还算不错,但他没想过应该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钳子手……有多让人倒胃口。”
望向迪伦:
“脸上一堆肉瘤的那位……我很佩服,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嘴长在哪里。”
维森平静地看完所有人,视线转回来,重新看向桑多格。
“能不能告诉我,你留在这里的原因,毕竟我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能值得你留下来的人。”
所有人都被评判得无法反驳,更不知道怎么反驳。
男人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后,他们更加沉默,认为木偶先生过去的生活是那么的优渥,确实不适合留在这里……跟他们一群怪胎待在一起……
桑多格忍下所有怒意,深吸了口气,“他们生下来就是这样,没有……”
“你想说他们没有选择。”
维森淡淡打断了他。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柯莫塞特家族的人,每天从你起床的一刻起,就会有佣人围过来伺候着你,但你现在却选择让这群长得像奇珍异兽的人围着你,你还要……”
维森低头扫了一眼躲桌底下的小头人。
“你还要喂一个……脑袋长得跟鸟头一样的人?又让一个四条腿的人亲你?”
维森说着,气息闷重了几分,像是在忍受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再开口时,他又恢复平静。
“如果你想扮演保姆,就回庄园,我会让玛莎跟你交换,让她陪你玩这种游戏,相信她也会很乐意哄着你。”
维森说完后,整个木棚陷入了寂静。
很久之后,才终于有人出声。
“……你说够了吗?”
桑多格硬生生咽下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怒气。
“你一来就挑着他们天生的缺陷讽刺!还要讽刺我活在这里只是在玩游戏……”
他的眼眶滋生出了不少红血丝,勉强忍住呼吸的颤动,“好……就算是游戏,但我在这里,不会有人觉得我吃饭不体面,他们更不会觉得我这副样子应该躲在房间里吃……起码我可以活得比以前自由!我以前留在庄园里,只是被你们当成慈善的工具一样看待!”
维森沉默片刻,“……你觉得你在这里是自由的?”
他低头冷笑了一下。
“你在帐篷里给观众表演被拆掉四肢,又给他们表演你用下巴怎么爬,你不愿意在家族里被当作慈善一样看待,就跑到这里来被当作奇观看待,这就是你要的自由了?”
维森说的每个字,都像在钉死一个难看的事实。
“你恨家族把你当成工具,但你留在这里又好到哪里去?马戏团的观众每看你们一眼,都是在把你们当作笑话来看。”
桑多格很快反驳,“笑话又怎么样?!我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归宿就够了!”
维森再度冷笑,“你觉得这里是归宿?你要不要先回头看看他们的表情?他们不在意你那些缺陷,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长得足够奇形怪状,他们早就习惯自己被当成怪胎,你只是被他们当成一个同类来收留。”
桑多格几乎是嘶哑地喊,“我要的就是这种收留!要的就是这种同类!起码他们会接纳我!”
“……接纳你?”
维森蹙眉,像是很不理解。
“他们可不是在接纳你,是他们已经被观众看腻了,看见你的表演比他们还猎奇,能满足观众的胃口,就抓着你陪他们一起向观众继续讨要那点硬币。”
其他人始终没有出声,他们只是更加沉默,他们明明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
但男人的话,却像在揭开他们的面具,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心理,或许就是这么阴暗。
阴暗地抓着木偶先生跟他们一起活在观众的笑话中。
所以他们根本开不了口,底层的自卑和羞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猎奇?你看……我在你眼里就只配得上这两个字……”桑多格艰涩地笑了一下。
维森怔了怔,凝视着桑多格,“我只是在说你的表演……”
桑多格打断他,“你总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把所有人看得比蚂蚁还低贱,一会儿笑话他们的吃相,一会儿又笑话他们的样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样吃,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只能让他们这样吃!而我们这样表演,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挣到钱!你也没想过……我为什么想待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从来都不会像父亲、母亲还有你一样!每看我一眼都在挑我的刺!打量我全身上下有哪里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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