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很久,她才沙哑地说出一句:
“托比……对不起……下次……我会踹你的……”
其他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象人迪伦说,“拜托!醒醒,卡罗尔,托比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当服务员,给观众送爆米花了!”
里昂也忍不住调侃,“卡罗尔,你别今晚睡觉,还在想着你最爱的托比!”
“你在排练的时候可没这么投入。”螃蟹人娜琳爬过来说。
卡罗尔低声说,“排练的时候……木偶先生只是念台词,并没有像刚才那样……”
桑渡河轻咳了一声,“抱歉,以后念台词的时候,我会带点感情,让你先适应适应。”
卡罗尔摇摇头,“不……木偶先生,您说得没错,我确实应该敬业点,必须知道那只是演戏,否则效果会更好,只不过,我刚才是真的……踹不下去……”
桑渡河怔了一会儿,想到什么被他忽略的。
“卡罗尔……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做得很好,也点醒我了。”
“……什么?”卡罗尔没反应过来。
“你看着托比爬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不能让他离开我。”
“但绝对不是踹托比,对吗?”
“对,我拆掉他的木腿时,除了愤怒,心脏也痛得快不能呼吸了,后面……我就感到非常害怕了,我觉得……他再也不属于我了……”
“你的心理变化是对的。”桑渡河赞同说,“罗伯特在拆掉托比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拆完的一刻,他就应该后悔了。”
“是的!我也非常后悔,我只想跟他说对不起,但我知道道歉是无法留下他的……所以我……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唯一能做的,只有把他拖回来。”
“嗯,所以我说你做得很好,是我太注重舞台的‘意外’效果了,应该多考虑罗伯特的心理,才能让他这个角色更加合理。”桑渡河说。
所有人纳闷,“……合理?”
“如果罗伯特再踹下去,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
桑渡河边说边望向其他人,“你们在侧幕应该都看见了,托比爬走的时候,罗伯特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因为他在那一刻觉得会失去托比的恐惧,已经远远压过了他心里的愤怒,毕竟托比在爬的整个过程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罗伯特在那个时候终于发现,他根本留不住托比,无论用什么手段都留不住,他也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大家都恍然,至此,他们才看到了罗伯特的另一面。
有些观众或许还会觉得罗伯特是虐待狂,是个该下地狱的人,但如果他们再来看一遍,就会发现罗伯特是一个既可恨又可悲的角色。
当然,无论他可不可悲,他还是该下地狱。
袖珍人小豌豆站在化妆台上,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忍不住问,“木偶先生,我还有一点不懂的地方。”
桑渡河看向她,将她从化妆台上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木腿上。
他淡笑着注视她,“你还有什么不懂?”
小豌豆有点腼腆,“排练的时候,托比是往侧幕那里爬的,为什么演出的时候,他要往观众席那里爬呢?”
卡罗尔也问,“是啊,您往观众席爬的时候,我差点就要跟不上您的节奏了!”
桑渡河抬起小豌豆的小手,低头轻吻了一下。
“为了制造一道裂口。”
“裂口?”其他人异口同声,也不解。
桑渡河:“观众席和舞台一直存在着明确的界限,我们站在台上,他们坐在台下,他们的想法基本是:我买了门票,就是来看戏的,而台上这群人是负责演给我看的。”
骆驼男里昂问,“那么,托比爬向观众的时候,就是在观众与表演者之间制造裂口吗?可以让他们像进入了戏中?”
“差不多。”桑渡河点头,“我一开始其实没想到要爬向观众,是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观众席的呼吸声很重,意味着那里有很多人,而托比在那一刻,就是想往有人的地方去,才能获得求助,至于我,我是想让观众知道,一个被拆掉手脚的木偶,就算不能动了,他也还在用下巴努力地爬,证明他还不想死,你们或许还可以救他。”
“救他……”
卡罗尔的心脏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观众席前排,确实有一个人站起来,还朝托比伸手……”
桑渡河:“嗯,我也看到了,他伸手的时候,相当于他已经走进我们这场戏中,说明我爬对了方向。”
“他当时看起来,好像是摸到了什么……”卡托尔说。
桑渡河点头,“是,他像摸到了那道裂口,罗伯特把我拖回去之后,观众和我们之间的界限又关闭了,但那个观众已经站起来过,还伸手尝试去接触到托比,他以后再看任何演出,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冷眼旁观地坐着,因为他知道观众和表演者之间的界限是可以打开的,还能产生连接的,这种连接简单而言,就是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比如他在那一刻,以为自己是剧中人,还以为自己可以救下托比。”
大家都很安静地听着,他们作为表演者,一直以来只能感受到台下冷眼旁观般的视线,导致他们也不会尊重自己,觉得自己就是讨生活的,根本没想过,卖艺的同时,还可以让观众和他们之间产生连接。
象人迪伦沉默片刻,半开玩笑说,“我估计,今晚那位先生会睡不着!哈哈。”
里昂代入了一下自己,说,“如果是我,我会反复想:该死的!如果当时伸手再快一点,或许就可以救下托比了!”
卡罗尔接着说,“至于前排那些没有伸手的观众,或许会想:托比那个时候是不是在向我求助?是的……他的眼神就是在向我求助,可是我却如此冷漠!没有伸手救下他……”
桑渡河忍不住笑,“那还是得注意一些,下次演出,得让托比还没爬到观众那边时,就把他拖回来,要是真被观众救下……”
他有点愁,“嗯……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其他人笑,“都怪您演得太好了!”
……
晚上9点钟,马戏团的演出照常结束,散场后,还是有些人没能从那场“木偶剧场”中脱离出来。
有位小观众低落地走出表演棚,她的母亲还在安慰她:
“安妮,你想不想吃点冰淇淋?”
“不想……”安妮摇摇头,“我想要去找托比。”
“我的老天……”安妮的母亲忍不住捂了一下额头,“我说了多少次了,托比是假的,演戏的!他演完就变成木偶先生了,他刚才还在你的纸桶里装爆米花,问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可乐,你忘记了吗?”
“不对!托比是真的!他和木偶先生是两个人!”安妮大喊着。
安妮的母亲有点受不了,望向她的丈夫。
“你快说点什么,让她这个糊涂的小脑袋可以清醒一下!”
而丈夫只是沉默,先点了根烟,才开口:
“托比……太可怜了……这该死的罗伯特!就应该让他一辈子待在罐子里,让他也尝尝泡在罐子里的滋味!”
见丈夫也没走出来,安妮的母亲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正当他们继续往前走,螃蟹人从表演棚侧边的小路爬了过来,朝他们呼唤:
“先生,太太,请留步!”
安妮一家人都愣了一会儿。
“您有什么事……螃蟹小姐?”
镇上的居民早已学会要尊重马戏团的人,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表演者的本名,只能根据绰号称呼。
“托比让我来的,他给安妮留了一张纸条。”
螃蟹人娜琳说着,将纸条递了过去。
安妮的母亲接过来一看,纸条上的字迹像一个小朋友写的:
安妮,我在等你。
安妮的母亲一下子就明白了木偶先生的用意。
她马上将纸条递给安妮,笑说,“你不是要去找托比吗?他正在等你呢!”
安妮根本不会注意眼前的情况有多不符合现实,她很快就高兴起来,礼貌地对娜琳说,“螃蟹姐姐,麻烦你快带我去吧!”
她被带到了那个黄褐色的帐篷,告解木偶屋,而父母留在帐篷外等待。
安妮走了进去,帐篷里的光线比较暗,只有一盏吊灯亮着,照亮了中央的一张木桌和两张木椅。
木偶先生正坐在对面的椅子,静静地凝视着安妮,在等安妮自己走过来。
“你好……”安妮慢慢走过去,有点局促,坐在椅子上。
木偶先生朝她点头,“你好。”
“……你是托比吗?”安妮小心翼翼地问。
木偶先生歪头,像在确认,“你希望我是吗?”
安妮的声音忍不住大了点,“我、我当然希望你是!”
木偶先生淡笑,“那我就是托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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