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她的哭声像敌人的喊声?”
杰勒米顿了下,点头:
“是……”
“敌人发出那种喊声时,你会怎么做?”
“我会……开枪。”
木偶先生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那晚她摔下去的时候,地板跟她的后脑勺传出来的声音……”
木偶先生停顿下来,下巴没再继续开合,但突然,他的脖子像被折断了一样,传出木头咔嘎的声音。
他歪头,盯着杰勒米,问,“响不响?”
……响不响?
杰勒米顿时背脊发凉,觉得自己像一具躺在解剖床上的死尸,不会动弹了,问什么都不会回应。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正在他的胸口处划动。
木偶先生冷冰冰地重复:“我问你,响不响?”
杰勒米仿佛出现耳鸣,呼吸变得愈发粗重,胸膛一下又一下地起伏,他只能勉强点头。
“响……很响……”
而他听到的下一句,就如同解剖刀切下去的一刻,尸体的死因无法再隐瞒,让他真正的泪水往外流。
木偶先生说:
“像不像你开枪的声音?”
第25章
早在桑渡河来到马戏团前,罗莎琳就按照他说的,将表演棚的一切机关,叫工匠们事先布设好。
观众们看到的是一只被提线的木偶,实际上那只是装饰,除了被悬吊起来和坠落下来的过程,其他动作都是由木偶先生自己在进行。
舞台和观众席的正上方,架设了多根钢缆轨道,这些轨道挂着可滑动的滑轮组,滑轮组下方再固定提线,连接着木偶先生的肩膀和关节等部位,效果上,非常像在电影片场里吊威亚,但观众不会往那方面想,他们看到提线,就会联想成是木偶先生正被操控着。
骤然消失的原理,来源于一个收线机关,当木偶先生踩中舞台或者观众席的某块活板时,滑轮组会快速向上回收提线,整个过程在两三秒内就可以完成,再加上舞台雾气的效果,会让他像凭空消失一样。
至于在马戏团里添设了一个“告解木偶屋”,目的仍然是为了留住观众。
即使观众没见过“木偶先生”这种东西,会迟疑,但只要多看几次,就不会有新鲜感了。
他们也没必要去搞清楚“木偶先生”到底是什么,小镇上每个人都要忙着生计,没多少时间。
真正的长久之计,还是需要抓住这个时代里,他们内心真正的需求。
二战后,镇上的某些男人在半夜会突然醒来,睁着眼睛到天亮,过去在战场上见过的一些东西,让他们整夜无法闭眼。
报纸上出现了大量关于“战后精神健康”的文章,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人渐渐知道,他们这种情况,多少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的,但心理医生并不便宜,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起的,加上小镇的人爱聊八卦,谁去了一趟诊所,回来后,其他人就基本知道他精神有问题。
他去跟神父说,教堂里的人也认识他。
不管他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他家的小孩做了多离谱的事,他在夜里对妻子硬不起来,他都得照常去教堂做弥撒,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整个镇上的人们,都被一根叫“体面”的绳子勒紧了脖子。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像教堂一样可以倾诉,又像诊所一样可以被诊治一下,到了那个地方,帘布垂下来后,空间是隐蔽的,而他们面对的还只是一只木偶,他们可以对木偶放心地诉说,那只木偶用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罗莎琳见又有一个观众,被木偶先生选中,四十分钟后,那位观众掀开帘布走出告解木偶屋,看样子仿佛已经放下了一些什么事。
罗莎琳笑了笑,掀开帘布走进去,坐在木偶先生的对面,“今晚这几个人,又跟你说了什么?”
刚才那个观众是今晚的最后一个,桑渡河将面具摘下来,放在木桌上。
他的胳膊肘抵在桌面,木偶手指交叉,撑着下巴,淡笑问,“罗莎琳小姐想听男人们说的,还是女人们说的?”
无关那方面的悸动,但被木偶先生这样温柔地注视着,罗莎琳还是有几分赧然。
“……先听听男的吧。”
“有一个男人上战场前就结婚了,但退伍回来后,他好几次都差点杀了他妻子。”
“……为什么?”
“他说每次他有那些冲动的时候,他的心跳和呼吸会加速,肌肉也会紧绷起来,这些反应他在战场上经历了无数次,而回到家,晚上把妻子压在身下时,还是这些反应,所以他分不清,下一秒,他到底是要*进去?还是把妻子杀掉?脑子一混乱,他就软了。”
桑渡河收起笑意,“我了解过一些资料,这是一种典型的战后性障碍,很多士兵的脑子里会出现‘闪回’的症状,日常中如果出现相似的感觉、气味、声音时,就会让他们以为自己回到了战场,而战场上,只有杀人这件事。”
罗莎琳听着,低头点了根烟,一簇火光短暂映在她漂亮的面容上。
“……那你听完后,怎么开导?”
“没有开导。”
“……没有开导?”罗莎琳弹了下烟灰,“那他们怎么走出来后,都像刚读完圣经?”
桑渡河笑说,“开导是心理医生的工作,我只是单纯作为一个听众,他们说出来后,自己就会好一些,如果遇到一些比较严重的,我才会给点建议,比如建议他们回家闻一种解药。”
“……解药?”
桑渡河笑了笑,“根源还是战场上的血腥味,在他们的鼻子里像生成了毒素,而妻子做的饭菜香味,就是一种很好的解药,慢慢就可以让他们认清他们已经在家里,而不是还待在战壕里。”
罗莎琳恍然,笑了下。
接着她沉默片刻,望了一眼木偶先生的义肢,“……你听他们说那么多,那你呢?”
桑渡河顿了下,“你是问我……有没有习惯这副木头义肢?”
“……嗯。”
桑渡河恢复笑意,“感谢罗莎琳小姐的关心,我还在习惯。”
“……还在习惯?”
“嗯,木头永远无法和我的血肉融合,它们之间永远有一条缝,所以……也许我永远无法习惯,但这没关系。”
“……没关系吗?”
“嗯,这条缝……跨过去就可以了,并不影响我往前走。”
罗莎琳愣了愣。
良久,她吸了口气,又舒了口气,红唇一勾,“那就好……给我讲讲女人们说的吧。”
“有一个女人,说她结婚前在厂里装烤面包机,她的手像大脑一样有记忆,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一台烤面包机的每道工序,但结婚后,她那双手似乎变得没有意义,因为不会有人觉得洗衣服、揉面团、擦灶台这些家庭琐事有多了不起……至于她的丈夫,对她的过去并不感兴趣,也从不过问,只问她咖啡煮好了吗,或者衬衫熨了吗,再或者面包烤好了吗,她每天都得把丈夫伺候好,又伺候好儿子,她儿子的手工作业经常搞得她头疼,除了这些事,剩下的时间她基本都待在厨房里忙活,有时候炖锅里的海军豆需要等待半小时才能熟,那半小时她可以自由分配,但她不知道她能去做些什么。”
罗莎琳叹口气,“她知道的,只是她觉得做什么都没意义。”
桑渡河:“嗯,另一个女人,说她年轻时有一条非常漂亮的红裙子,是她在成人舞会上穿的,当时有很多先生因为她穿着一身红裙的样子,邀请她跳舞,她说她那种美丽的姿态,比稀罕货还抢手,但现在那条裙子被她压进箱底了,因为婚后,她基本天天吃着廉价又高热量的罐头,那条裙子只适合婚前那个苗条的女人……她还说她不能喝酒,除了采购,最好别出门,否则会被镇上的人视为不正派的家庭主妇,所以她只能吃更多的罐头弥补自己。”
罗莎琳又点了根烟,摇摇头,“……那只是一种情绪性的进食。”
桑渡河:“还有一个女人,说她经常在一家裁缝店定做衣服,跟裁缝店的老板聊天,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他们一聊起来就经常聊到太阳下山,已经算得上是老朋友,但有时候,她心里非常不舒服,因为那个老板从来都不唤她自己的名字,只称她为某某太太。”
罗莎琳的笑变得很无奈,“你没有开导她们,那会不会安慰她们?”
桑渡河摇摇头,“安慰……不如告诉她们,应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桑渡河轻咳了两声,他又戴上面具,头转向一侧,模仿当时告诉她们的语气。
“珍妮丝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丈夫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并不意味着你的过去就是不值得提起的,等他又问你面包烤好了吗,你就直接告诉他:‘你瞧瞧我这双手,我以前可是在工厂里装烤面包机的女工,手指头比那些待在办公室里敲打字机的人还快,一天下来,所有女工就我装的烤面包机最多,主管路过就得夸我两句。’,至于你儿子,你也可以告诉他,尤其是在他又把手工家庭作业搞砸时,你就可以跟他说:‘我以前的手可比你聪明多了,现在就算在洗衣服、做饭,也样样利落,你怎么没有遗传到我的手?’,你不用管你丈夫和儿子的反应,重要的是你为你的双手开口了,为它证明它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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