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下巴“咔嗒咔嗒”上下开合:
“帘子在你身后,掀开就可以走,我想这不需要我教。”
杰勒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杰勒米有些生硬地说,“……我又没有说要走!”
木偶先生:“你也没有说要留。”
杰勒米又被噎了一下,“那我……我就先坐一会儿,也不可以?”
“那你就坐着。”
木偶先生不再赶走他,就安静地坐在对面,仿佛当他不存在。
角落的旧钟表再次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杰勒米莫名就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木桌,什么也没有,连杯水都没给他准备,好像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他的手有点不安地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缓解紧张感,才终于出声:
“……倾诉,其实也可以,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开头对你来说很重要?”
“也不是多重要,就是……总不能一来就开始倾诉吧?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木偶先生沉思片刻,平静地说,“但我看起来并不像人,只能称得上是一副木偶,你对木偶说了什么,最后都像是在说给你自己听。”
杰勒米能听懂其中的意思,大概就是他说的一切,都像说给一件死物听,死物是无法张嘴泄露些什么的。
他斟酌了片刻,问,“……有其他人来过了吗?”
“是。”
“他们一般开头都说什么?”
“有人一进来就说他出轨的事,有人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想说,有人先跟我聊聊今天的天气,也有人说他今天吃的午餐是什么。”
“……午餐?”
“嗯,晚餐也可以,你晚餐吃了什么?”
“……热狗。”
“在什么地方吃的?”
“……在镇上一辆餐车附近。”
“好吃吗?”
“一般吧……芥末淋得有点少。”
“你有妻子吗?”
“……有。”
“她也吃了热狗?”
“她没吃……她说她胃口不好。”
“你觉得她为什么胃口不好?”
“她……”杰勒米低下头,“她总是觉得钱不够用。”
“为什么她会这么觉得?”
“因为战争结束了……我没有稳定的收入。”
桑渡河停止再问下去,其实没有人跟他聊过午餐,只是他认为这种偏日常的问题,处在安全的范围内,可以让杰勒米这种防备心重的人渐渐打开话匣子。
而杰勒米也确实慢慢放心下来,开始跟他倾述,同时在隐忍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以前还在战场上的时候,她可以从政府那里拿到补贴,加上从我军饷里扣的,每个月她能拿到一百美元左右,够活,她不需要担心钱的事。”
“战争结束后,我跟着部队,穿着一身军装回到镇上,路过镇上的居民,他们基本都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尊敬。”
“所以等我走进了家门,我想,她会接过我手中的行李,跟我紧紧拥抱一下,抱紧我那一身让人尊敬的军装,结果不是……她甚至都没有走到门口来迎接我,双手继续揉着桌上的面团,连头都没回地对我说:你回来啦,赶紧找个时间去面试吧。”
杰勒米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四年不见了……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让我找个时间去面试。”
“我当然也知道,她是因为没了军饷和补贴,觉得日子要变得紧巴巴了,我能理解,但我心里还是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因为我的地位只有穿着军装的时候才能体现,一脱下来,我就什么也不是。”
“我不在的这四年里,她已经成为了她自己的丈夫,她会通马桶、修水管、换灯泡……男人会的她基本都会,不需要我为她做些什么,但我……很需要她需要我为她做些什么……你就算没结婚,应该也能懂吧?那种没人需要你的感觉……尤其那个人还是你的妻子……”
“……至于战后,你应该知道,一个没有立功的士兵,是没有多少好待遇的,我的四年换来了一份卖打蜡机的工作,这份工作简直比军饷差太多了!我挨家挨户地敲门,非常礼貌地询问他们:‘先生,太太,要不要看看我手里这台打蜡机?刚生产出来的,是最新的型号,功率大,好操作,能让您家的地板像新的一样!’……他们基本会开门,但没一会儿就关门,遇到一些脾气火爆的,还差点把门撞在我的鼻梁上……我大多数时间都像一只丧家犬一样被人驱赶,回家后,她只关心我有没有把打蜡机卖出去,我摇头说没有,她就懒得再看我一眼,转身进厨房了……我相信……她一定是躲进厨房里偷偷翻白眼了!”
“我卖打蜡机的佣金,远不如她在洗衣房里拿到的那份薪水稳定,所以这份又辛苦又没多少钱的工作,我没坚持多久,接下来我就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要不就在家里带带孩子?我没有一丝犹豫,就说可以,我觉得有个孩子就会不一样的,因为我终于可以被需要了,最起码……孩子还那么小,肯定会需要我的……她如果看到我有事情做了,肯定也会非常高兴的!”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她的小手马上就握紧了我的手指,我非常激动,满脑子都在想,我的妻子不需要我,但我的孩子需要我!她需要我给她换尿布、喂奶粉,哄她睡觉,所以她出生的那一夜,是战争结束后,我唯一没有失眠的一夜,我不需要再因为我在家里有多卑微,而去回味我在战场上有多威风!”
“后来她慢慢长大,就开始到处爬,一会儿爬到椅子腿,一会儿又爬到壁炉去……有一次她爬到插座那里,差点把手指捅进去!我吓得魂都没了!我得时刻盯着她,眼睛每分每秒都不能挪开……”
杰勒米的神情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她还会哭……老天爷,我真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啊?她明明刚吃完奶,尿布也才刚换过,但她还是一直在嚎啕大哭,我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耳朵像被手榴弹炸成碎片!我想起我在战场上的时候,每天都被安排得非常充实,巡逻、训练、射击样样都在考验我的意志,但是现在,我整天都在干什么啊?我在哄一团会哭的肉!这团肉不用担心生计,也不用做家务,她不存在任何烦恼,但她就是要哭……她不能磨炼我的意志!纯粹是在折磨我!我真想再次回到战场上,因为我看敌人不顺眼,我可以杀了他,但我看她不顺眼,我还得哄着她!我去教堂做礼拜还得求主拯救我脱离她的哭声!”
“那种哭声在我的耳朵里,渐渐变成一种喊!我在战场上时常听到这种喊,冲锋的时候,对面的每一个敌人都在喊,所以我换了一身军装,我觉得只要我穿上军装,我就可以对付这种声音!”
杰勒米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那晚我把军装从箱底拿出来,穿在身上,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球赛,电视机的声音开得特别大,我想能够盖住她的哭声,我只是想要短暂地逃避一下,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盖住过……我只能抱她起来,把她举得很高,想让她停一下,别人家的孩子一举高,就不哭了,但她还是哭,还越哭越大声,像个敌人一样冲着我又哭又喊!”
说到这时,杰勒米像被抽空了整道灵魂,所有感官开始不受控制,泪水从他的眼窝中涌了出来。
“都怪我多喝了那两口酒!如果我当时没有喝,我一定能抱稳她,我不会让她摔下去!”
“这都怪我!这都怪我!”
他猛地捶了一下胸口,又痛苦地捂住了脸,泪水还是顺着指缝在涌。
“我抱着她跑去敲邻居的门,我跪下来求他们帮帮忙,让她能够再次哭起来,可是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哭了,她的后脑勺摔在地板上后,像橄榄球被砸了一下,陷进去了……”
杰勒米趴在木桌上哭了一阵又一阵。
他仿佛被她的灵魂附体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儿。
很久很久,他才平复下来,用手掌擦拭了一下脸。
他抬起眼,看向木偶先生。
而木偶先生一直在充当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全程几乎没开过口。
在他哭完后,木偶先生也一声都没有安慰他。
告解屋陷入了死寂一般,只有旧钟表的嘀嗒响。
杰勒米的表情逐渐僵化,他被眼前那张木偶面具盯得有些发毛。
那只木头义眼明明还是固定着的,但杰勒米的视线稍微一偏,那只眼木头眼就像会追随着他的视线一样,上下左右地转动,他仿佛也产生幻听,听到木眼球在木偶里摩擦的细微“吱嘎”声。
杰勒米忍不住害怕起来,也忍不住想要起身离开,木偶下巴才终于传来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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