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京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书架,每本书都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桑多格曾把其中两本书对调。
现在那两本书还是错误地排列着。
他心里有几分闷躁,走到窗台,想点一根烟,伸手拿起烟盒时,却发现烟盒的重量过轻。
他的手一顿,才想起:
桑多格曾把整盒烟都抽出来扔进壁炉烧掉,现在只剩一个空烟盒。
烟盒中,留下了一张用木偶手指写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
-抽烟不好。
-斯特拉瑟先生应该身体健康。
-才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
字迹的最后,还画着两颗爱心,其中一颗被涂抹掉,像是画出来时,青年羞耻极了,连忙涂掉。
但涂掉后,他又忍不住再补上了一个。
这张纸条,在默京特的指腹中,仿佛快要被捏出裂缝。
他想起青年反复经过书房外的轮椅声、拙劣的招呼、刻意的噘唇、假装摔倒进他怀里……
那些笨拙的、精心安排过的动作,都是为了制造靠近他的机会。
在他眼中,是非常做作的。
而在青年眼中,他却是高尚的。
但青年并不知道,他制作木偶义肢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青年替另一个人活着。
他走到床头,这里留着桑多格破坏的……最后一道秩序。
他会在床头放一本《战争论》,睡前固定会看几页,为了确认自己,还是属于那个战争世界。
桑多格却把那本书换成了《月亮与六便士》,相当于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拽了出来,又让他去面对一个极其矛盾的世界。
默京特一时沉默,将这本书拿起,翻开,尝试将这本书看进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基本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
但当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书中的某段文字时,他的心脏就开始毫无征兆地、产生了一种剧烈的扭曲感:
“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
那一刻,他的心脏猛然紧缩起来,被桑多格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穿刺进去……
男人的胸膛起伏,他深吸了口气,尝试去缓解这种走向极端的心率,但没什么效果,他的太阳穴隐隐也抽搐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在紧盯着那段文字,逐渐滋生出了一些仿佛正在崩裂的红血丝。
那个被他视为做作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真挚。
至于他自己……
比任何人都要卑鄙。
第24章
半个月后。
日落马戏团的演出照常在晚上8点开始,9点结束。
人声嘈杂,观众纷纷从长板凳上起身,走出表演棚,最近他们对表演结束后的讨论,多了一个表演者:木偶先生。
那个木偶先生,实在是太怪异了!
他们明明知道木偶里面是一个真人,但木偶先生在舞台半空中……被悬吊起来的僵硬木头四肢、吱嘎作响的关节、一死一活的眼球、像长在血肉里一样的破碎木制面具、说话时上下开合的木头下巴……都叫他们的精神恍惚起来。
他们不知道木偶先生说话时,到底该听他说了什么,还是听那块木头下巴传来的“咔哒咔哒”的动静。
他们也不知道木偶先生转头时,该盯着他那颗阴郁的瞳仁,还是盯着他左边那颗僵止不动的木头义眼。
期间,观众席传来了一声惊呼。
木偶先生全程被舞台上方的提线吊着,他表演了一个魔术后,在舞台的一团雾气中消失。
转瞬又从观众席的上空,骤然坠落下来!
在短短的几秒内,他那身有些破旧的表演服已经换了,换成一身像卖报童一样的短袖衬衫和吊带短裤,彻底露出他的木头四肢。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铁丝编织的筐,筐中堆满了爆好的玉米花。
他依旧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不,他本来就是一个被提线的木偶人,只是他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叫人不知道讨论起这个表演者时,应该用“他”,还是用“它”。
他走向其中一个观众,表演棚上方的提线随着他的走动时而绷紧,时而松垂,接着他静静地站在其中一位观众面前,凝视着那位观众手中几乎快见空了的纸桶,麻木般地问:
“……先生,需要来一份爆米花吗?”
如此近距离,让那个观众可以清楚地盯着他的木头下巴,但是木头下巴开合的过程,观众始终没有见到属于活人的皮肤。
只能隐约看到半条木制的舌托……天呐,真是见鬼了!……他怎么连舌头都是木头做的?这真的可以称作是人吗?
那个观众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僵硬地点头,“木偶先生……请、请给我来一份……”
接下来,木偶先生就像一个服务生一样,开始在观众席中,机械地走动。
直到所有观众手中的纸桶都满了以后,他又被悬吊起来,消失在表演棚漆黑的上空。
……
散场时,杰勒米随着人流走出表演棚。
刚跨出去,他就感觉到裤管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杰勒米诧异地低头一看,是日落马戏团其中一名表演者,螃蟹人。
螃蟹人用双手在地面上爬动,她抬起一只手,向杰勒米递过去一张纸条。
杰勒米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工整的字迹:
木偶先生正在等您。
杰勒米愣了愣,他再抬起头时,螃蟹人已经转身爬走了。
他蹙着眉头,低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快爬远的半个背影,他没时间多想,就跟了上去。
螃蟹人引领他来到了马戏团的后台区域,后台的光线尤其昏暗,过道两侧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道具箱,箱板上基本都蒙着一层灰尘,有些箱口塞了太多道具,像撑不住了一样,露出了一些破旧戏服的袖子。
后台混杂着一股杂草、旧布帘和霉菌的味道,又绕过了一堆叠放的圆凳后,杰勒米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破旧的帐篷。
这个帐篷并不小,黄褐色的帆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螃蟹人停在了这个帐篷的入口帘布前,杰勒米抬头一看,入口上方有一块简陋的旧木板,写着:告解木偶屋。
告解木偶屋?
杰勒米还在纳闷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螃蟹人已经撩起了入口下方的帘布,示意杰勒米请进。
杰勒米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纸条,他莫名紧张起来,接着他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帘布,直接跨进了“告解木偶屋”中。
帘布后面,仿佛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仓库,推放着马戏团表演需要的各种道具,有人体转盘、分割魔术箱、印度绳、逃生水箱、悬浮台等。
帆布墙贴满了旧报纸,时间长了,报纸泛黄发皱,上面还印着一些标志性的大新闻:黑色大丽花案件、罗森堡夫妇因间谍罪被处决、玛丽莲梦露的*照拍卖等。
最后,杰勒米将视线落在了仓库正中央,上方的吊灯,唯独照明了这一处,仿佛把中央的区域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只简单地摆着一张木桌和两张木椅。
而木偶先生,正坐在对面的木椅上。
他左边的木制义眼,嵌入在面具的洞里,像被焊死了一样,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
杰勒米僵硬地看着木偶先生。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听到木偶先生毫无起伏的嗓音:
“请坐。”
角落的一个旧钟表,刚好传来“嘀——嗒——”的声响,仿佛是一场故事的正式开始。
杰勒米还是有些一头雾水,但木偶先生似乎有一种魔力,会让人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话语,做出应有的举动。
杰勒米坐下后,张了张口,他想说你好,问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呢?
但在他出声前,木偶先生的下巴已经开始上下开合:
“这里是日落马戏团不需要购票的地方:告解木偶屋,你有什么话,不想说的,或者不敢说的,都可以在这里放心地告诉我。”
杰勒米愣了一会儿,再结合帘子上的那块旧木板,这里明显就是类似教堂的某个忏悔小隔间。
他不确定地问,“所以……这是一个可以倾诉,或者可以忏悔的地方?”
木偶先生:“是。”
“我为什么……”杰勒米顿时觉得特别可笑,“我为什么要跟一个……”
他看了看木偶先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为什么要跟你倾诉,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木偶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没有倾诉的需要,好的。”他的头一转,朝向入口的帘布。
“那你可以走了。”
转眼就被木偶先生干脆地赶走,杰勒米的喉咙像被噎住了一样,错愕地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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