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了佣人后,默京特才得知,桑多格又去了一趟小镇,白天在附近的小镇逛了将近一整天,在傍晚时分才回山庄,声称自己已经在小镇上解决了晚餐。
默京特放下手中的刀叉,起身离开餐厅,走向青年居住的那间客房。
他敲了敲门,房中传来青年含糊的声音,“请……进……”
开门的一瞬,他就撞见青年正蹲在地板上,嘴里叼着一块炸鸡,双唇和脸颊被油炸物蹭得油光发亮。
没有一丝形象……
青年像一只在后厨偷吃煤灯油的老鼠,眼珠子微微颤动,诧异地瞪着眼,看着骤然出现在房门口的男人。
而桑渡河此刻并没有在演,诧异是真的,因为他以为门外是仆人,还想招呼仆人过来吃一口。
默京特沉默很久,才开口,“这就是你……不吃晚餐的理由?”
他作为前德国人,始终无法理解美利坚自由的精神,这种自由仿佛让美国人把自己的身体也给自由化,装下了大量高糖高油高盐的食物。
桑渡河沉默片刻,有点僵硬地将嘴里的炸鸡肉咽下,当下的情况完全事出意料,他第一反应就是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而他的行为,让一向有洁癖的男人更加眉头紧皱,默京特灰蓝色的虹膜有一瞬间仿佛要出现裂痕。
桑渡河罕见地有几分尴尬,他早就知道德国人对于美国的食物,会是这种反应,才选择躲在房间里吃。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来不及“销毁证据”了,只能尽量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他装出属于桑多格的那种小心翼翼:
“那个……斯特拉瑟先生,您要不要也尝一口?”
默京扫了一眼纸桶上的领结老头,面无表情说,“谢谢,但不必了。”
虽然默京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桑多格还是听出了德国人对美国食物的那种嫌弃。
而最喜欢的食物被这样嫌弃,桑多格隐隐有些不满。
他很夸张地说:“斯特拉瑟先生,您别把它看成单纯的油炸物,它可是体现了哈兰·山德士上校的智慧!”
默京特拧了一下眉,“……智慧?”
桑多格用力点头,“嗯!他能想到怎么满足普通人的胃,调配了那么多种香料,把鸡肉都变成一块块金黄色的美味奇迹,每家店都能吃出一样的味道,这难道不是智慧吗?还有,您知道吗?在美国,有人在教堂举行弥撒的时候,把圣餐都换成炸鸡了,这已经足够说明,炸鸡是美国人的信仰!”
……炸鸡是信仰?
默京特尝试理解。
但还是无法理解。
他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看着桑多格,又看向那桶“信仰”。
而桑多格继续像在表演舞台话剧,台词滔滔不绝,并撕下一片金黄色的炸鸡皮,高高举起。
“它的鸡皮其实是基督的身体,它的汁水又是基督的血,它与基督同在,吃下去,就能得到赦免!”
青年说着,扫一眼炸鸡,就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仿佛在看待一道无比神圣的食物。
为炸鸡隆重发言,把炸鸡跟严肃的宗教强行捆绑在一起。
“……”
默京特前所未有地陷入了沉默,他短暂地扫了一眼纸筒中的“金黄色美味奇迹”,再看向桑多格:
“……听起来,像路德宗的圣餐。”
路德宗的圣餐观中,酒代表基督的血液,饼代表基督的身体,但都被桑多格换成炸鸡……
桑多格察觉男人的语调中,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嫌弃,眼睛马上一亮。
他屁颠屁颠地举着炸鸡桶,快步走到默京特的面前。
像献殷勤般的口吻,“斯特拉瑟先生,请您不要再嫌弃它了,如果您尝了之后,觉得它让你背叛了德国人的胃,我就……帮您写一封信,寄给哈兰·山德士上校,表达一个德国人吃了之后,想让美国的鸡都灭绝!行吗?”
这番话让默京特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很久,默京特做好了心理准备,手伸进炸鸡桶,挑捡了一块。
在桑多格期待的目光中,他咬了一口。
桑多格静静地等待默京特的反应。
而默京特一脸平稳,均匀地嚼了一个固定的次数后,就咽下去,并取出手帕,擦拭了唇角和手指。
德国人终于开口,“……不算难吃。”
这样的评价让桑多格差点欢呼一声,但他很快又听到默京特冷静的评价。
“但你说的信仰,其实只是一种错觉,人体摄入高油高盐食物后,大脑会释放多巴胺,产生愉悦,降低理性评估,所以……只是一种生化反应。”
桑多格一时无法反驳,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斯特拉瑟先生,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德国人那么严谨,又那么理智,但在谈恋爱的时候,特别是在亲对方前,也要先把多巴胺什么的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吗?”
他想起前两日在书房里的那点事,脸一红,“您亲我的时候,明明那么直接,还说什么布丁、奶冻、想吞下去……都没见您下嘴前分析这么多……”
默京特顿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炸鸡是摄入之后才产生多巴胺,至于吻你……是在吻之前就产生,提前降低了我的理性评估。”
桑多格听得面红耳赤,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默京特凝视着青年的唇,让他想起在书房时的柔软触感。
他评价道,“如果你的嘴,现在没有沾着油……嗯,也许我还会失去理智。”
桑多格不由得捂住了嘴,后退两步。
他直接快步走出房间,像是不敢再待在房间里面,面对默京特的视线。
默京特唇角一勾,片刻后也离开。
但在走廊上迈出一段距离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青年急切的声音。
“斯特拉瑟先生,先别走!”
刚确认关系没多久,青年还是会特别礼貌地称呼他,这让默京特的心脏有几分沉郁。
他转过身,只见桑多格刚从洗漱间急匆匆地出来。
黑发青年快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唇上还有一些水光。
“我、我去漱口了,也把嘴上的油擦干净了,不能……不能让那该死的老头炸鸡耽误我!”
默京特轻咳了一声,“哈兰·山德士上校变成老头了吗?”
桑多格有些尴尬地点头,“他本来就是老头……”
默京特忍笑,“炸鸡也不是信仰了吗?”
桑多格脸上冒着热气,“不是了!”
“它耽误你什么了?”
“它耽误我被您亲!”
青年很羞耻,又直白,他直接闭上眼,轻微噘嘴。
“请斯特拉瑟先生继续失去理智,亲我吧,嗯……记得给我一个好评,起码要比炸鸡好……”
默京特的心脏前所未有地鼓噪起来,跳得一下比一下猛烈。
这种心跳让他意外到极点,因为他没有想过……胸腔的动静可以闹到这个地步。
很久,在青年忍不住悄悄睁开眼,想知道为什么男人还不亲他时。
默京特低头说,“那我下嘴了。”
桑多格抑制不住欣喜,忙不迭说,“请快点下嘴!您想对我下手也可以!千万不要客气……”
很快,他的话音包括他的唇,就一并被默京特吞没了。
……
默京特再次走到这条走廊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黑发青年当时那些……真挚又直白的话语。
这条走廊上的地毯,还残留着青年的轮椅碾过的痕迹。
在木偶义腿制作出来前,桑多格时常在这条走廊上转动着轮椅,以练习木偶臂的名义。
但山庄不止这条走廊适合练习,最合适的更不是这条走廊。
青年暗藏的小心思,其实连路过的仆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为了频繁地经过默京特的卧室、书房、工作室,不错过任何一次跟默京特“偶遇”的机会。
在默京特打开门的一刻。
他会有点做作地说,“斯特拉瑟先生,真……真巧!”
确认关系后,他渴望时刻跟默京特待在一起,又不想让默京特觉得自己粘人,所以他依旧会以这种方式,在山庄中创造每一次“偶遇”。
实在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创造,他就开始在山庄中,偷偷破坏山庄主人的秩序,享受那份他自己定义的“纵容”。
默京特打开衣柜,里面的外套按颜色由深至浅悬挂,每件衣服的间距一样,仿佛用尺子量过。
桑多格曾把其中一件黑色外套和一件灰色外套对调。
默京特当时没有调整过来,只是穿走了其中一件,此刻那两件外套还是错误地悬挂着。
他打开了抽屉,里面的每副手套都严格按照对称摆放,但其中一副手套,被桑多格好奇地试戴过,又放回,现在不仅不对称,还残留着不少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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