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斯顿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npc-327这么……不耐烦的一面,前几次,即使npc-327再不“待见”高维生命,也会隐忍下来,维持一副镇定的模样。
现在,npc-327却像在发泄什么情绪,让他已经不管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甚至不管,会不会被清除。
至于他这些情绪的来源,明显跟目前的「服务」有关。
他目前的服务对象,默京特·斯特拉瑟,影响到真实的他了?
伊尔斯轻咳了一声,掩饰眼底的诧异,他一直以为npc-327只是在……逢场作戏。
“咳……别急,你现在看起来,倒像是真的介意被当成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桑渡河蹙眉问,“什么意思?”
伊尔斯顿了一下,没有明说,“……只是想知道,你对「服务对象」真的认真了?”
这句话让npc-327瞬间破防:
“我认不认真,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被伤得更深,被搅乱情感值,被当成促进主线的工具,这些不就是你想要的?”
npc-327转过头,直视伊尔斯,眼球布满了仿佛即将崩裂的红血丝。
“我的四肢被拆的时候,你在一旁观察,我这半根舌头被笑话的时候,你也在观察,接下来我会被「服务对象」怎么利用完,又丢到一边,你还是只需要继续观察下去就行,但你现在却来问我认不认真?你是来管教我的?”
他话中透露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他当然认真了,但他不想承认,只能用一句句反问,去避开一个他对「服务对象」动感情了的事实。
他更知道他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假戏真做了。
伊尔斯轻轻嗯了一声:
“觉醒了的npc……只有这点程度?”
听得出高维开发者失去兴趣的语气,桑渡河自嘲笑了下。
“对,只有这点程度,还是那么不长脑子,又不长记性,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等伊尔斯开口,桑渡河又恢复成以往那副冷淡的表情:
“所以……你没有继续观察我的必要,你可以直接把你之前的威胁兑现。”
伊尔斯暗笑,他只是有点失望,但并没有失去兴趣,相反,这次npc-327的所有反应,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研究兴趣:
一个觉醒的npc,明知道自己是个工具人,还要遭受几次伤害才会死心?他的情感阈值跟普通npc有多大区别?
伊尔斯调整了以往的语调,包括那种像在实验室记录数据的眼神。
这些调整,或许可以让一个“缺爱”的npc掉进陷阱。
无论是桑多格,还是桑渡河,他们的本质都是「缺爱」的,心理上是一种依恋创伤,他们会把一个微小的示好信号,就解读成:这个人不一样,他可能真的喜欢我。
所以桑渡河才会容易受到「服务对象」的影响,即使他清楚他只是工具,在提供「服务」。
伊尔斯低缓说,“那些威胁,只不过是想让你承认,但我从来都没打算要清除你。”
桑渡河条件反射般地想反驳。
但他抬眼时,却撞见了伊尔斯的眼神跟之前截然不同,并没有以往的薄凉。
那种一直带给他的冰冷观察感,也没有……
半晌,桑渡河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别……骗我……”
伊尔斯轻轻叹了一下,“骗你?没必要,你也该试着对我改观一下。”
桑渡河还是迟疑,“改观……什么?”
伊尔斯挑眉,“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桑渡河怔了怔,“可是你一直都很……”
他沉默了一下,“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
“好的,抱歉了。”伊尔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的表现确实差了点,你嘴硬,我只能想办法撬开你的嘴,现在话都说开了,我不会再威胁你,你也别再把我当成坏人。”
桑渡河没再开口,但他明显纠结的神情,让伊尔斯忍不住低笑一声。
“你笑什么?”
桑渡河的眼神又开始有几分戒备。
“笑我自己一直用错了方式……”
伊尔斯的神情多了几分自嘲。
这种自嘲让桑渡河僵硬了一下,高维开发者对他的态度好像确实变了。
伊尔斯慢慢收敛回笑意,冷淡地道出一句:
“先走了。”
话音落下后,他就转身离开,而身后传来了桑渡河掩饰不了的、急切的声音。
“伊尔……喂!等等!”
伊尔斯唇角浮现一抹弧度,但他并没有随着桑渡河的呼唤而停下脚步。
空气中像黑屏那一瞬,出现一道压缩的脉冲闪光,男人转眼就消失在桑渡河的眼前。
等伊尔斯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桑渡河一秒收回“懊悔”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按压着大腿残肢的肌肉。
良久,他的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
桑多格再次走向主楼的长廊,但这次不是为了练习走路,他只是一味走到尽头,抬眼看着关闭的画室。
他没想过只是没有戴手套,就让这段关系仿佛走向尽头,即使他后来再戴着那副手套,出现在默京特的面前,男人的眼神也只剩疏离,疏离得让他不敢上前。
他还留在山庄,但已经变成一种很尴尬的留着,像客人,又不像客人,仿佛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摆件,落了灰尘,很难让山庄的主人注意到。
只有仆人会看见,并客气地询问他有什么需要。
默京特甚至直接离开了山庄半个多月,直到桑多格在山庄中到处找不到男人的身影,询问仆人,才知道默京特前往了欧洲某个国家。
如果是正常的、稳定的关系,离开前会一声招呼也不打吗?
他们的关系明显出现问题,但原因,桑多格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默京特凝视他时,眸底掺杂着几分意外,那种意外,像是一件物品的完成度没有达到男人的预期。
桑多格很想抓住一些什么东西,来化解内心的茫然,他在不安中,想起仆人曾说过的话:斯特拉瑟先生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画室。
他企图从默京特的“秩序”中,找出答案,他很迫切。
门就在他的迫切中,被打开了。
画室的空间很宽敞,虽然没开灯,但有部分月光从高墙透进来,照亮了墙壁上一部分画。
那些画……都画着同一个女人的身影。
一些画着女人低头专注的样子,一些画着女人侧着头的角度,一些画着女人正在抽烟的模样,还有女人开枪的姿态……
但画中的女人,脸都是空白的,只有一头黑发,每根头发被描摹得尤其细致。
桑多格缓慢摸索到墙上的开关,灯被打开的一刻,更加清楚地呈现出整间画室的全貌。
除了墙壁上,画室中央还有支起来的画架,黑色的颜料还没彻底干涸,仿佛是女人的黑发在泛着光泽。
几个画架上的女人依旧没有脸。
脸部都被涂上了厚厚的白色颜料,颜料明显被很用力地刮掉过,留下粗糙的划痕,仿佛这些画的主人很想见到她,却无法再画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她。
桑多格站在那些画的中央,喉咙仿佛被堵住,导致他说出每个字,都极其艰难。
“为什么……每一幅都没有脸?”
走廊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男人连步伐,都像有秩序。
桑多格猛然回头。
默京特正站在门口,肩膀倚着门框,目光平静,毫无波动。
男人早就想给这段关系画上终点,所以他这段时间的冷落,骤然离开山庄,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青年打开这间画室,去发现真相。
而桑多格的声带,早已掺杂着颤音。
“你……是不是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所以你破例让我住进山庄,只需要我有一头黑发?或者再让我戴上一副她的手套,就已经足够像她了,是吗?”
在默京特开口前,桑多格又开始害怕,害怕听到某种绝然的答案,更害怕默京特对他根本毫不留恋。
所以就算知道了真相,他也不敢质问,他只敢露出了一个跟以往一样的,乖巧又顺从的笑容,强忍着声音的颤动。
“我……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他握紧了木头手指,强装镇定盯着默京特。
“我可以假装我不知道自己像她,我还可以永远戴着她的手套,保持一头黑发,我保证!不会再去染了……至于这些画,我会好好参考的……我会模仿出她偏头的角度,努力做得很像她的,这样,我们就还能维持这段关系……对不对?总之,我……我还能不能留下来?或者,我想知道……你有没有……”
青年还想说下去,却被男人打断。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抛开她,对你本身的样子心动过?”
桑多格的眼眶通红,带着几分希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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