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桑多格坐在长餐桌的主位对面,偷偷观察山庄的主人。
入座、展开餐巾、对餐具的使用、进食的顺序等,默京特全程进行得像在军官世家时那样标准化。
饮酒量克制到像是患有某种精神病,红酒精准地喝到杯子一条不存在的刻度,就放在桌上一个固定的位置。
仿佛将酒杯当成一个零件,放在一个精准对应的螺孔。
桑多格暗中观察着,有些冒冷汗。
餐具在默京特的手中像操作机械,大西洋鲑的鱼骨,被他用刀叉完整地剥离,鱼肉规整得像被裁缝过。
无论佣人上了什么菜,默京特都不挑剔,只不过每一份的量他都控制着,仿佛放纵这种行为,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身上。
桑多格渐渐有点不好意思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对比起来,他还需要佣人将鱼肉送进他口中。
用餐过程,需要卸下舌托,让他也有些耻于用含糊不清的话语跟山庄主人交谈。
好在默京特在用餐时很沉默。
默京特放下手中的餐具,刀叉之间的距离仿佛都有标准。
等佣人收走,他抬起眼皮,刚好跟桑多格的眼睛对视上。
“用餐过程,不需要按照我的标准。”
这句话相当于他知道桑多格全程都在偷偷观察他,叫桑多格的耳根一下子像被火苗烫到。
桑多格咽下嘴里的食物,“我……”
他斟酌片刻,只含糊道出两个字,“好……的。”
接下来,默京特就毫不避讳地注视着桑多格用餐的过程。
桑多格被山庄的主人看得心慌,在佣人端上一份奶油汤时,他委婉地说,“谢谢……我不需要……用汤。”
佣人正想把汤撤回去,默京特却抬手示意佣人退下即可。
他问桑多格,“担心会漏?”
被看穿心思,桑多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嗯……漏的话……会不礼貌。”
默京特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主位。
他走到的轮椅旁,拿起汤匙,舀了半匙奶油汤,最后停在桑多格的唇边。
“张嘴。”
桑多格愣愣地抬头。
默京特面无表情:“我说……张嘴。”
桑多格虽然不明白默京特的意图,但默京特仿佛天生自带控制别人的能力,话语重复了一遍后,桑多格不由得听从指令,张开了嘴。
接着,他就感受到奶油汤被送进自己的口腔,勺子紧贴他的下唇,没有漏出来一点。
默京特:“咽下去。”
桑多格连忙照做,但咽下去的一刻,还是有一些汤从舌头两侧漏了出来。
默京特收回手,又舀了第二勺汤。
这次在送进桑多格的嘴里时,他提醒:
“别用舌头接,你的上颚和嘴唇是完整的,用它们含住……明白?”
桑多格点点头。
而这一次,虽然还有一点汤漏出来,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太多。
接下来,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的奶油汤,就在默京特的每一句指令下:
“先记住……你的舌头不够长,无法兜住汤。”
“慢一点,先进入上颚,再滑进喉咙。”
“先吸住……别急,汤不会跑。”
“……又用舌头?”
“你小时候吃糖,嘴唇有这么松过?收紧。”
“注意力集中,不需要紧张。”
“出错了就要重来。”
“嘴唇收紧,不是让你噘嘴……嗯,收紧。”
“再含紧一点……”
一碗汤喝得桑多格额头冒汗,他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在默京特颇有压迫感的嗓音中。
奶油汤终于见底时,最后一勺汤也终于成功没有漏出来。
桑多格全部咽下去,隐隐期待地望着默京特。
难得做对了一次,他希望能得到默京特的夸奖。
默京特却只是凝视着桑多格嘴角还残留的白色奶油汤,眸底晦暗不明。
他伸手,用指腹抹去,手指停在桑多格的唇边,低声说:
“还有一点,舔干净。”
桑多格依旧照做,他含住了默京特的手指,但舌头的长度……不允许。
他只能整个身子往前倾,为了将默京特的手指含得更深。
但没有控制好头部的力度,一下子前倾,反向像被手指捅进喉咙,他的眼角顿时生理性地湿润起来。
他忍了忍喉咙处的不适感,专注舔起了默京特的手指,为了确保干净,他还吸了吸。
默京特的手指缓慢感受着青年的口腔,触感让他想起红丝绒蛋糕,软乎、湿润、绵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底暗了几分。
桑多格再次抬起头望向默京特,嘴里还含着男人的手指,叫他的话语更加含糊。
“应该……舔干净了……”
他湿润的眼睛像在认真地问:这回可以得到夸奖了吗?
默京特沉缓收回手。
他压制着胸膛的起伏,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仿佛身体里面还装着一道秩序感很强的灵魂。
但低哑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克制到极限的崩坏。
“很好……做得不错。”
第18章
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一棵棵橡树,玛莎的心情愈发激动。
她向柯莫塞特夫人谎称今天教堂组织慈善义卖,为孤儿院送物资,这种体面的教会活动,有宗教信仰的主人很支持,她由此可以离开宅邸一整天。
“劳德,油门赶紧给我踩下去!”
她完全把劳德当司机使唤。
劳德无奈地笑了笑。
车在玛莎的催促下,加快了速度,很快抵达橡树山庄。
提前打了招呼,铁门正大开着,佣人引领着下车后的劳德和玛莎,前往客房。
房门打开后,一眼就见到日思夜想的轮椅少爷,玛莎的双眼一下子变得又红又烫,她快步走过去,就将少爷紧紧搂进怀里。
桑多格鼻头一酸,将头埋进玛莎的怀中。
半晌,他轻声道,“玛莎,凶手没有杀死我……”
他想了一下,“但我可能会在你这两条胳膊下,提前去见上帝,我好像看到启示录里说的那种珍珠门了……”
玛莎破涕为笑,松开了胳膊的力气,在这时,她才发现桑多格的一条袖管,没有像以往一样空荡荡。
她不确定地摸了摸,抓了抓,像在摸索一根木杖,往下滑,还能摸到木雕似的关节凹槽。
木头做的手臂义肢?
视线往下移,桑多格的木头义肢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她还没弄清楚,触碰到手腕处时,正想继续摸,那硬质的手套却突然收拢了,握住了她的手。
玛莎差点尖叫出声,她根本没料到木头义肢还能动。
作弄到玛莎,桑渡河的心情很愉悦。
“玛莎,你不捋起我的袖管,看看是什么样的吗?”
玛莎连忙照做,她将桑多格的袖管捋了上去,一点一点地露出了暗棕色的“皮肤”,带着木头的纹理,关节处有明显的榫卯结构,从缝隙中能看到深嵌其中的弹簧和铜丝线。
结构太精密了,精密得像血肉中的神经,更像神经一样有条件反射。
“玛莎,你看看我。”
桑多格的木头臂松开了玛莎的手,先往下垂,再直直地抬成水平线,胳膊关节处向内弯出一个固定般的角度,最后手指关节收拢。
他成功握住了桌上的玻璃杯!
接下来,他的胳膊关节内弯了一个角度,前臂像在水平面上平移,将玻璃杯带到了他的胸口处,前臂继续往垂直方向向上移,将玻璃杯带到他的下巴处,这期间,手腕关节也发生了一些轻微的弧度变化,在玻璃杯的边缘接触到他的嘴唇时,手腕关节往内旋转,将手中的玻璃杯倾斜出一个角度,里面的水跟着倾斜,即将溢出杯口边缘时,刚好被他的嘴唇接住。
桑多格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自己喝水了!”
玛莎激动得差点晕厥。
“只是现在,我还不熟练,只能一个一个动作拆开来练,等我练顺了,看起来就会像真的手臂一样连贯。”
玛莎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嘴里狂念着感谢主、感谢上帝、阿门阿门,连希腊神话里的众神她都感谢了一遍。
等她擦干眼泪,桑多格才接着解释。
“另一边的肩膀还没恢复,只能先戴这边的手臂,至于双腿,斯特拉瑟先生说,上肢的平衡感很重要,需要先适应,如果直接戴下肢会经常摔倒,他也还在研究膝盖的关节,让我摔倒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触发膝盖那处反应,让膝盖先触地面,否则直接倒下来,脑部会有重创的危险,他……为我考虑得太周全了。”
提到斯特拉瑟先生,桑多格的眼睫轻颤。
玛莎一味沉浸在喜悦中,直呼斯特拉瑟先生才是上帝。
只有劳德察觉到桑多格少爷异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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