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帮您。”温瑾挽起双袖着手打杂，他手脚麻利，不多会儿便替吴伯将物品置理齐全。吴伯洗净双手，揭开纱布，从盆里抠出一块褐色的麦芽糖，揉捏一番后扯出一条糖线递给温瑾，“吹吧。”
温瑾回头望向兰玉朗：“玉郎，你来吹。”
兰玉朗面色踟蹰，仿佛并不想做这种事。
温瑾道：“怎么，兰大教主放不下面子？”
兰玉朗挪近两步，接过吴伯递来的糖线放入嘴中，温瑾又道：“轻吹，别用力。”
他缓缓朝糖线里吐气，麦芽糖逐渐膨胀，吴伯迅速捏出一只肥硕的兔子，剪掉糖线后用竹签沾了山楂酱在兔脸上点出一双绯红的眼，旋即串好递给温瑾：“拿去。”
温瑾举着糖人儿在兰玉朗眼前晃了晃，笑时露出两颗虎牙，甚是明朗可爱。兰玉朗心情愉悦，回头让吴伯又捏了一只糖兔，凑成一对儿塞给温瑾：“好事成双。”
两人在市集游逛，待到日上中天，便去醉仙楼用了午膳。
此番温瑾要了一道松鼠鳜鱼，他夹一坨鱼腹肉放入兰玉朗的碟中，说道：“玉郎，这松鼠鳜鱼是你们姑苏的名菜，我们既已来到金陵，何不回姑苏看一看？”
兰玉朗的双亲死于江湖仇杀，尸骨最后由朝廷收敛，葬在虎丘山。这些年他一直留在执天教苦练武艺，鲜少涉足中原，直到今年年初折回姑苏血洗了归云山庄，才去虎丘山祭拜爹娘。
“你若想去，我就陪你。”兰玉朗说，“以后都听你的。”
温瑾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时含糊不清：“当真听我的？”
兰玉朗淡淡一笑：“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何时骗过你？”
温瑾脱口道：“哼，隐瞒了那么久的教主身份，还说没骗过我！”
兰玉朗道：“形势所迫，算不得欺骗。”
温瑾埋头吃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兰玉朗道：“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没想到仍在怨怪。”
温瑾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兰教主这话倒显得是我在斤斤计较、无理取闹。”
兰玉朗忙道：“是我不对，不该惹你生气。”
温瑾气呼呼地猛扒了几口饭，兰玉朗柔声细语哄了半晌才将此事揭过，随后两人又去瓦舍听了两出戏，傍晚时分叫来一艘画舫夜游秦淮河，直至宵禁方才返回苍澜阁。
两天后，兰玉朗携温瑾前往姑苏城外的虎丘山祭拜双亲，兰氏老宅早已荒颓，多年来无人打理，腐朽不堪，他二人在城中客栈歇了几宿，冬月初一启程前往江陵，行脚半月后总算抵达了风月城。
时逢今冬初雪，山川一片银白。温瑾戴着斗笠下了马，回头见兰玉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兜帽也拉在头顶，遂关切道：“玉郎，你还好吗？”
自从练就《青冥心经》后，兰玉朗便极度畏寒，冬天尤其难熬。他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无妨。”
风疏楼得知好友到来，大设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夜里风雪不止，气候分外严寒，小厮早已将东厢客房的地龙烧暖，连同花厅内的铜炉里亦添满了银丝炭，几间房舍温暖如春。
梦渡微用红泥炉温了一壶酒，并用现剥的橘皮盛满茶叶，加入适量干桂花拌匀，旋即置于铁架烘烤片刻，待香气溢出后便用沸水冲泡，斟与贵客品尝。
温瑾吃着花香四溢的热茶，连连称赞：“小蝴蝶，想不到你还有如此手艺！”
梦渡微笑着看向风疏楼：“我哥教的。”
温瑾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蝶刺青颜色淡了不少，奇道：“咦，你的刺青为何淡化了？”
不等梦渡微开口，风疏楼便对兰玉朗说道：“兰教主，阿泽是我弟弟，他如今已回到风月城，就不该再有执天教的印记。”
兰玉朗吃了半盏热茶，轻掀眼帘看向梦渡微：“你的仇报了？”
风疏楼抢过话道：“莫长翎此人心狠手辣、为祸武林，我风月城自然不会任他逍遥世外。”
兰玉朗见他如此维护梦渡微，语调平静地问：“梦旗主，你当真决定离开本教？”
梦渡微垂眸：“我知道圣教的规矩，叛教之人，当自废武功和筋脉。”
温瑾一听此言顿时急了：“玉郎，小蝴蝶本就是风月城的人，他回自己家，怎能算叛教呢？”
兰玉朗含笑道：“我可没说要对他怎样，他若真想离教，需得交出旗主令，从此便与圣教再无干系。”
众人纷纷暗松口气，梦渡微立时取下腰间的令牌，双手呈与他：“承蒙教主恩德，日后圣教若有需求，可随时传唤，属下万死不辞。”
兰玉朗道：“你既不是本教教徒，在我面前也不必以‘属下’自居了。”
梦渡微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默默埋低了脑袋。
风疏楼心下欢喜，适逢侍女送来菜肴，他道：“你二人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先填饱肚子罢，其余之事，咱们饭后再聊。”
温瑾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得太多礼仪，拉开凳子就势坐定：“大家都吃！”
兰玉朗在一旁落座，给他舀了碗藕花羹垫肚，风疏楼说：“飞花台的竹林内埋了不少冬笋，杜闻今早上山挖了几根鲜笋回来，傍晚后厨便备了一锅笋汤，正好用来涮肉吃。”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汤锅里的热气如白烟袅袅腾升，足以驱散初冬的寒意。
温瑾夹了几块生肉片放入锅中，忙不迭想起兰玉朗的洁癖，正欲开口时，风疏楼说道：“我知道兰兄不吃水煮的肉，已吩咐后厨为你单独备了菜。”
话音刚落，侍女叩门而入，呈来一碟酱爆牛肉和一碟香酥排骨。
梦渡微往汤锅里倒入一碟黄衣肉片：“这是咱们江陵的鱼糕。”
温瑾道：“素闻江陵鱼糕鲜嫩爽滑，可得好好尝尝！”
四人就着滚热的冬笋火锅畅饮阔谈，兰玉朗因不胜酒力，只吃了两杯便作罢，风疏楼是一城之主，不能轻易放肆，也喝了两杯点到为止。温瑾和梦渡微都不觉尽兴，一杯接一杯地豪饮不休，逐渐喝得烂醉如泥，竟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兰玉朗和风疏楼赶紧将他二人拉开，兰玉朗抱着温瑾进入客房，梦渡微趴在兄长怀里喋喋不休，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风疏楼温声哄道：“阿泽，小瑾和兰教主已经歇息了，我们也回去吧。”
梦渡微勾着他的脖子，哼哼了一声：“哥哥……”
“嗯，哥哥在。”风疏楼说，“哥背你。”
梦渡微闭着眼爬上他后背，双手紧紧箍住兄长的脖颈，贴在他耳畔一迭声地唤着“哥哥”，风疏楼脾性好，无论梦渡微喊多少次都能得到他的回应。
两人迎着风雪返回主院，穿过花园时，竟在石亭里遇见了欧阳氏，风疏楼微微一怔，而后背着胞弟朝石亭走去：“二娘。”
自从梦渡微回来后，欧阳月的疯病也有所好转，她手里捧着一只汤婆子，柔声道：“泽儿这是喝醉了？”
风疏楼含笑说：“阿泽难得与好友相见，多吃了两杯热酒，二娘无需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欧阳月眸光翕动，欲言又止。
风疏楼观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二娘，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欧阳月道：“随我去西苑罢。”
回到西苑，欧阳月屏退屋内的下人，风疏楼就势将弟弟放在贵妃榻上，仔细掖好羊绒毡。
“哥……”梦渡微闭着眼唤了一声，风疏楼立刻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在这里。”
欧阳月瞧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面色白了又白，暗自绞紧了绢帕。
须臾，风疏楼松开梦渡微的手，回头看向欧阳月：“二娘，您有话不妨直说。”
欧阳月张了张嘴，嗓音有些颤抖：“你可知你爹当初为何狠下心把泽儿送给魔教妖人？”
风疏楼道：“孩儿不知。”
欧阳月凄然一笑：“因为泽儿不是他的骨肉。”
风疏楼蓦地怔住，眼里闪过几分不可思议：“二娘，此话可不能乱说！”
“我现在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欧阳月道，“在嫁入风月城前，我曾有个如意郎君，我和他……早已私定终身。但我父兄为攀附风月城，不惜派人暗杀了林郎，强行将我送上了风家的花轿。
“婚后不到半个月，你爹查出我怀有身孕，他为此恼羞成怒，恨不能一掌劈了我。然而欧阳家富可敌国，你爹需要无数的金钱来维持风月城的体面，于是便将此事忍下，直到几年后魔教入侵，你爹终于寻到机会，将这个不属于风氏一族的血脉送给了莫长翎。
“泽儿被送走后，风栖崖自然不会放过我，好在欧阳家还认我这个女儿，他不敢轻易下狠手，我索性装疯卖傻，倒也保全了性命。”
这番话着实震惊了风疏楼，他木讷地扭头看向熟睡的少年，心底逐渐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风雪愈发凛冽，炉内的炭火燃烧时溅出几朵火星，不慎落在风疏楼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梦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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