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月心中亦是百味杂陈，她看了看梦渡微，又望向风疏楼：“楼儿，天色已晚，你回去歇息吧。”
风疏楼拱手道：“二娘早些睡，儿子这就带阿泽离开。”
欧阳月没有出声，只点了点头。
*
这场初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方才停止，温瑾生于腊冬，素来喜雪，梦渡微初时还饶有兴致地陪他上星罗山玩雪打猎，偶尔在飞花台的灵泉池内泡一泡，倒也惬意。
奈何温瑾是纯阳之体，不惧严寒，久而久之，梦渡微受不住天寒地冻的折磨，便溜下山躲在房里不肯出来了。
在风月城待了小半月后，兰玉朗和温瑾辞别好友启程回教，其间他二人特意折去武陵，前往春花秋月楼探望了寇夫人和牛双儿。
令两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别数月，牛双儿竟诞下了一名女婴，原来她被寇伊人收留后不久便查出了身孕，腹中胎儿无疑是华光寺方丈慧明的骨血。
牛双儿虽对慧明有恨，但她对腹中的胎儿却心软了，哭了两三日后，终是决定留下孩子。
由于今冬的初雪来得格外猛烈，昨日晨间牛双儿不慎在雪地里滑了一跤，以致早产，万幸母女二人俱都平安无恙，寇伊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腹中。
温瑾从寇伊人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过孩子，瞧着襁褓里这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丫头，不禁感叹：“原来一个人生下来只有巴掌大。”
寇伊人道：“小孩子见风长，你明儿再来看，她又长大许多了。”
温瑾奇道：“果真？”
寇伊人挑眉一笑：“我何时说过假话？”
温瑾将信将疑，抱着孩子坐在窗旁仔细打量，兰玉朗垂首看向他，问道：“瑾瑾，你很喜欢孩子？”
“你不喜欢？”温瑾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兰玉朗微微一笑：“喜欢。”
许是想起他此前拿生子一事逗趣，温瑾此刻略有些窘迫，他忙看向寇伊人，转过话锋道：“寇姨，双儿姐姐还好吗？”
寇伊人道：“双儿产后虚弱，正在屋内休养，我已命人仔细照料她了，你们不必担心。”
温瑾又道：“这孩子可有起名？”
寇伊人摇头：“尚未。”
正这时，挽情姑娘盈盈走来，对众人福身揖礼，莞尔道：“双儿得知兰教主和温少侠到来，欣喜不已，奈何身子不便，无法与二位相见，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兰玉朗道：“女子生产不易，当好生将养，牛姑娘之心意，我与温少侠不甚感激。”
挽情道：“双儿还说了，当初是温少侠和兰教主救她出水火，若两位不嫌弃，便请为这小女娃赐名。”
温瑾眨了眨眼，看向兰玉朗：“玉郎，双儿姐姐既如此说，咱们就莫要推脱了，只是我腹中并无墨水，起名一事还得你来。”
兰玉朗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婴身上，少顷说道：“净慈。”
寇伊人问道：“何解？”
兰玉朗言简意赅：“出苦海，得清净，得慈悲，不复前尘苦厄所困。”
此女源自佛门孽缘，好在牛双儿已经脱离了苦海，“净慈”二字，倒起得十分恰当。
“妙极！妙极！”温瑾不敢高声喧嚷，唯恐惊到了孩子，眼角堆满了笑，“乳名叫‘阿宁’如何？”
挽情拍了拍手：“阿宁也甚是好听！”
寇伊人笑道：“那便叫‘净慈’吧，小名‘阿宁’。”
牛双儿渐得恢复，人也愈发精神，傍晚用膳后，温瑾和兰玉朗探望了她，次日一早便启程返回黔西南，赶在温瑾生辰之前抵达圣教。
腊八这天正是温瑾的及冠日，他双亲俱亡，师父也已离世，再无至亲为他置办成人礼，兰玉朗道：“我师父是你舅舅，不妨让他老人家下山来授冠礼吧，我已多日不曾拜会师父，此番回来正好走一遭。”
“玉郎！”温瑾一把拉住他，“咱们这一路舟车劳顿，甚是疲惫，便不折腾了罢，江湖儿女，随遇而安，十九岁二十岁也没太大的区别，何必弄得如此隆重？更何况如今天寒地冻，你君师父身子又不好，就别折腾了。”
兰玉朗眯了眯眼，道：“瑾瑾，你为何总是阻止我去不悔峰？”
“休要污蔑，我……我几时阻止你了？ ”温瑾索性耍赖，一头扎进他怀里，低声撒娇，“玉郎，我又累又饿，你去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可好？”
“好。”兰玉朗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去，知灵殿内登时变得空旷寂静，温瑾独自趴在案前神伤。
若父母双全、师父建在，今日的冠礼定然热闹非凡。
父亲给他赐字、母亲为他煮长寿面、师父赠他剑穗，俱都盼他功法大成，长命无忧。
而如今，他只有兰玉朗了。
不知不觉间，泪珠溢出眼眶，顺着鼻梁渐在桌案上，留下一滩清晰的水痕。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温瑾适才慌忙起身，擦净眼泪，挤出一丝笑来。
兰玉朗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汤里卧了一颗荷包蛋，并几片咸香入味的酱肉，引人垂涎。
温瑾接过汤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却被兰玉朗拿手挡住了：“别急。”话甫落，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金锻造的长命锁戴在少年颈项处，“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温瑾捧着长命锁，指尖微微颤抖，他强忍着泪水说道：“玉郎，我……”
兰玉朗把面碗推近几寸，柔声打断他的话：“瑾瑾，生辰吉乐。”
温瑾不再多言，埋头大口吃面。
是夜，冷风萧萧，阴雨绵绵，圣教的气温煞是严寒。
温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本能地伸手去抱兰玉朗，竟发现枕边空荡荡，他一个激灵坐将起来：“玉郎？”
兰玉朗没有起夜的习惯，外面仍下着雨，他会去哪里？
难不成……
一念起，温瑾睡意全无，他迅速穿好衣衫，冒雨冲出知灵殿，施展轻功朝镜花湖奔去。
夜雨肆虐，镜花湖面泛起了浓雾，他踏着湖水飞向溶洞，乘着悬梯来到了不悔峰顶。
自从沐扶霜和君澜辞世后，峰顶便没了人气，青石小径上覆有一层厚厚的枯叶，空气中浮荡着若有若无的腐木之味，就连枫木小屋也变得支离破碎，尽显残颓。
温瑾摸黑前行，来到南坡的墓地。
恍惚间，一抹白影映入眼底，少年脚步一滞，踟蹰半晌才缓慢靠近。
兰玉朗跪在墓前，浑身被雨水淋透，颇为狼狈。
温瑾心疼不已，当即在他身旁跪下，紧紧抱住他，哽咽地开口：“玉郎，对不起……”
兰玉朗湿发铺面，语调凄凉：“他们何时离开的？”
温瑾不再隐瞒，泣声道：“君师父用他的心换你活命，沐教……舅舅他，殉情了。”
兰玉朗目光呆滞，雨水混着泪水自面颊淌落，少年滚烫的身躯贴在他冰冷湿寒的胸膛处，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兰玉朗搂住他，嗓音莫名喑哑，“定是师父让你瞒下此事的，对不对？”
温瑾没有应声，却哭得更厉害了。
兰玉朗强颜欢笑：“傻瓜，别哭了。”
两人抱作一团，久久未语，直到雨势渐止，方叩首拜别，下了山去。
这场冬雨断断续续下了足有三日之久，放晴后，兰玉朗命人修缮了君澜和沐扶霜的坟墓，并将峰顶的枫木小屋洒扫翻新，内中陈设如旧。
除夕这天，兰玉朗吩咐段从恩下山购置了数坛清酒回教，以便众人畅饮。
晌午，他和温瑾去教外祭拜了令狐玄同，转而回到圣教祭拜了沐蓁蓁、沐扶霜和君澜，待日上中天时，两人便在不悔峰的枫木小屋忙着置办年夜饭。
“玉郎，我想吃松鼠鳜鱼，你做给我吃好不好？”温瑾蹲在泥炉前引火，一股脑儿地倒入半瓢银丝炭。
兰玉朗的声音从厨下传来：“好。”
温瑾笑了笑：“我还想吃甜水，不再给我煮一碗鸡头米！”
兰玉朗不厌其烦地应道：“嗯。”
“还有响油鳝糊！”
“行。”
温瑾乐呵呵地来到厨房，道：“玉郎，我来帮你。”
兰玉朗将切好的兔肉倒入油锅，吩咐道：“紫苏粉。”
温瑾取来一只贴有“紫苏粉”字样的陶罐，舀一勺粉末撒进锅里，兰玉朗又道：“添些柴火。”温瑾依旧照做。
两人忙碌良久，直到日薄西山方才做好一桌除夕宴。
温瑾在八仙桌上摆了九副碗筷、斟九杯黄酒，他与兰玉朗坐在一处，另有三条长凳空了出来。
他二人不约而同地举杯，敬向故人。
“这一杯，敬你我之双亲。”兰玉朗起身，毕恭毕敬地将杯中酒抛洒在地。
温瑾亦学着他的模样道：“这一杯便敬咱们各自的师父，愿他们在黄泉路上亦能酣饮。”
敬完故人，兰玉朗又将两人的酒盏续满：“瑾瑾，这一杯，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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