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又道：“师伯，温瑾求见。”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吹动数桠的沙沙声。
他心头莫名有股子不安的感觉，不由分说地推开房门，可整洁简陋的室内并没有沐扶霜的身影，反倒是桌上的一封信笺吸引了温瑾的视线。
他迅速走近一观，“温瑾亲启”四个笔锋遒劲的字样瞬间映入眼帘。
少年立足桌前，迟疑了片刻方展开信笺：
小瑾吾侄，见此书时，吾已随阿君去矣。自今以往，望汝善自珍重，与玉朗共理教中诸务，俾吾教昌大。如此，则吾于汝外祖及汝母，亦可告无憾矣。
温瑾顿觉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当下，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用内力揉碎信纸，转身朝南坡奔去：“师伯！师伯！”
少年疾奔的身影卷起阵阵枯叶，来到君澜的墓前时，便见沐扶霜靠坐在墓的左侧，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面色苍白，手里兀自握着一把新摘的鲜花。
“师伯……”温瑾大步流星地走近，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决堤之水，溃个不停。
“为什么会这样……”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师伯、君叔叔，你们让我如何对玉郎交代啊！”
温瑾伏在墓前悲痛欲绝，可他又担心在此地逗留时间过久引起兰玉朗的怀疑，于是抬袖擦干眼泪，将沐扶霜的尸身背回屋内仔细打理了一番，夜深时趁兰玉朗熟睡后封了他的穴道，转而来到不悔峰，把沐扶霜与君澜合葬在一处，直到破晓时方才返回知灵殿，精疲力竭地躺在兰玉朗身侧，和衣而眠。
将养几日后，兰玉朗的身子已恢复如初，他欲往不悔峰拜见两位师父，温瑾急忙拦住他，说道：“玉郎，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兰玉朗奇道：“何事？”
温瑾取出事先拟好的婚书交给他，兰玉朗仔细瞧了一眼，唇角微扬：“温少侠这是打算给我一个名分？”
温瑾道：“夜楼主是你的血亲舅舅，婚姻大事，应当由舅舅来做主，更何况他也很担心你。”
兰玉朗点头道：“好，那就先去拜会舅舅。”
温瑾道：“我还想回雁荡山给师父立个衣冠冢，也算让他魂归故里了，顺道再去探望探望师兄和风大哥。”
兰玉朗笑了笑：“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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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舍心换命师恩重，并影双飞爱亦……
江南的秋色极尽诗意, 青砖绿瓦、枫红杏黄、碧波连天，无不令人心旷神怡。
温瑾带着师父的遗物返回雁荡山，在道门后的一株柳树下为令狐玄同立了个衣冠冢。他和兰玉朗在山上小住几日后便即前往金陵苍澜阁，拜会了新任阁主慕容绮书。
慕容绮书自接任阁主之位后, 比之从前益加沉稳, 可当他见到温瑾时, 收敛多日的少年心性在此刻迸发, 竟不顾一众长辈的异样目光与温瑾嘻嘻哈哈抱作一团。
“我还以为……还以为咱们之间再无兄弟情分。”慕容绮书嘴角噙笑，眼底却盈满了水雾，心头的酸楚尽数写在脸上。
温瑾柔声道：“你我情同手足，何来生分一说？”
他心知慕容绮书仍在为其父的过错而内疚自责，但温瑾恩怨分明，从未将父辈仇恨波及到师兄身上, 对师兄感情依旧。
慕容绮书笑了笑，就势揭过此事：“你二人难得来金陵，不妨在此多留些日子，让我这个师兄尽尽地主之谊。”
温瑾只想拖着兰玉朗不让他回执天教拜会师父，慕容绮书既已开口，自然要顺势为之：“师兄盛情难却，玉郎, 咱们就在金陵多待几日吧, 我也好久不曾夜游了。”
兰玉朗道：“我听你的。”
慕容绮书顿觉牙酸, 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面引着他们进入阁中一面说道：“真是酸死人了。”
温瑾嘿嘿笑了一声：“师兄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何不找个佳人相伴？”
慕容绮书脚步一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滞愣了瞬刻。
兰玉朗觑出异样, 连忙解围：“你师兄刚继任阁主之位，任务繁重，岂有闲心谈论儿女私情？更何况他如今仍在守孝，一年半载内无法成婚。”
“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这茬。”温瑾垂头低语。
兰玉朗揉了揉他的脑袋：“先管好你自己的婚事。”
温瑾鼓着腮帮子没有接话，耳廓肉眼可见地泛红。
苍澜阁事务冗杂，武林盟内亦有诸多琐事需慕容绮书善后，他能陪挚友的时间有限，只得在傍晚用膳时才能与他们唠唠家常。
暮秋之夜煞是寒凉，兰玉朗畏寒，入睡时便将温瑾牢牢抱在怀里，汲取他身上的纯阳之气。
灯台上的烛焰轻轻摇曳，在温瑾脸上投出几丝暖黄的光影：“我幼时在苍澜阁学武，曾和师兄还有风大哥偷偷溜去南郊，那里有间瓦舍，可以听戏，还能吹糖人儿，咱们明天去逛逛罢。”
兰玉朗淡声道：“幼稚。”
温瑾抬头瞪了他一眼：“怎就幼稚了？莫非你小时候不吹糖人儿？”
“不吹。”兰玉朗说，“我自入教后便被关在毒窟内，每天绞尽脑汁地活命，三年内几乎没见过光。”
他的童年是在厮杀里度过的，与被众人呵护着长大的温瑾截然相反。
温瑾蓦地一震，语调骤然变得和缓：“师伯对你如此严苛，你可曾怪过他？”
“师父对我的恩情如同父母，我怎会怪他？”兰玉朗含笑说，“只盼余生尽孝，以报家师的大恩大德。”
温瑾忽然就不说话了，默默把脸埋进兰玉朗胸膛，心头酸涩不已。
兰玉朗轻拂他的乌发，续道：“我师父是你娘的义兄，论理你该唤他一声舅舅，而非师伯，如此一来，你我母族都有至亲建在，咱俩的婚事也算有了见证人。”
温瑾伸出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嗓音略有些低哑：“玉郎，我……”
话在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君澜和沐扶霜之死一直是温瑾心头的刺，他将此事隐瞒下来，却整日活在痛苦中，百般欺瞒只为守住一个承诺。
见他欲言又止，兰玉朗挑眉：“怎么，你想悔婚不成？”
温瑾漫不经心道：“我并无此意。”
兰玉朗淡淡一笑：“婚书是你写的，你若悔婚，便是负心人。”
温瑾轻哼道：“我若负心，你待如何？”
兰玉朗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我会把你囚在琉璃宫，给你下蛊，让你为我生儿育女，直到你生不出来为止。”
这话着实将温瑾骇了一跳，念及执天教内的确有令男子怀孕的妖蛊，顿觉后背发凉。
见他吓得面色发白，兰玉朗索性逗到底：“我这人天生坏种，为防你负我，早前已在你体内种下了昆山玉碎蛊，待你来日产子后，我便给予解药。”
温瑾“噌”一下从他怀里挣脱，肃然坐将起来：“玉郎，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兰玉朗侧卧着，单手托腮，目光沉凝，神情极为真挚。
温瑾不禁打了个寒颤。
兰玉朗见好就收，含笑起身把人抱住：“逗你的，还真信了？”
君师父虽已研制出昆山玉碎蛊的解药，可那蛊太过淫邪，对宿体损害过重，于寿数颇有影响，他断不会将这种蛊用在温瑾身上。
温瑾恼怒地把他推开，负气钻入被褥里，背过身不去理人。
兰玉朗欺身凑近，贴在他耳畔小声说道：“瑾瑾，我错了。”
温瑾问道：“错哪儿了？”
兰玉朗道：“不该拿此事吓唬你。”
温瑾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兰玉朗贴近他，软语道：“娘子，为夫当真知错了。”
温瑾回头瞪了一眼，兰玉朗改口道：“夫君，原谅我可好？”
这声“夫君”唤得温瑾心头荡漾，气焰顿时消了大半：“那就罚你明日陪我去吹糖人儿。”
兰玉朗笑道：“好。”
次日一早，两人用过早膳后便乘苍澜阁的马车赶往了南郊。目下时候尚早，瓦舍还未营业，温瑾带着兰玉朗去到隔壁的集市，在一个贩卖糖人儿的摊肆前驻足。
摊主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叟，兰玉朗恭声道：“老人家，您这糖人如何卖？”
老叟埋头整理货物，并未理会他。
温瑾忙道：“这老叟耳背，你得大声喊他才能听见。”说罢凑近几分，朗声叫道，“吴伯！我来吹糖人儿啦！”
老叟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对上少年明朗灿烂的面庞，顿时喜笑颜开：“是你，小瑾！”
温瑾心头一热：“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我呢。”
老者笑道：“你小子就是个惹祸精，这条街谁敢忘记？”
温瑾偷偷瞥了兰玉朗一眼，见他抿唇浅笑，不由羞赧：“哎呀吴伯，我今日想要一只兔子，央烦您给我捏块糖！”
吴伯嘿嘿笑道：“先等等，我刚上工，需整理一番方能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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