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扶霜道：“可我不想你死啊……不如这样，用我的心，用我的心换玉朗活命，这样你就——”
“扶霜，”君澜扑进他怀里，笑了一声，“你既事事都依我，再依我一次又何妨？”
沐扶霜咬紧下颌，嘴唇启动了数次，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木屋里落针可闻，案上的灯焰无声跳动，溅落了几行烛泪。
良久，沐扶霜强忍酸涩，只觉喉咙里犹如有千万根细针滚过，扎得他生疼：“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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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舍心换命师恩重，并影双飞爱亦长（二）^^……
温瑾揣着一纸婚书返回琉璃宫, 他心存侥幸，总想着兰玉朗能在不经意间醒过来，可那颗被利剑搅碎的心已冻成了冰碴儿，若非有寒冰床护体, 恐怕他的心上人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三日后的清晨, 温瑾正缩在墙角的躺椅里熟睡, 忽闻石门外有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近, 他立刻醒转，掀开保暖的羊绒毯站将起来。
几息后，有人叩响石门，温瑾料定是教内弟子循例来给他送早膳，便拧开了机拓，谁知候在石门外的竟是兰玉朗的两位师父, 少年的惺忪睡意立时清醒，匆忙背过身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复而转身，赧然一笑：“师伯，君叔叔……”
沐扶霜将食盒递给温瑾：“今日的早膳都是你君叔叔亲手做的，冰室里太过寒凉，这些粥菜一取出便要冷却, 你去外面用膳, 吃完后再回知灵殿给玉朗取套干净的衣衫过来, 我和你君叔叔想在此地多陪陪他。”
温瑾不疑有他, 高高兴兴地接过食盒：“谢谢君叔叔。”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君澜做的早膳颇为丰盛，皆是依照温瑾的喜好烹制而成，江南的暮秋正是采摘鸡头米的时节，食盒里正好有一碗甘鲜的甜水, 鸡头米煮得软软糯糯，入口弹牙，唇齿留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喝完这碗甜水，温瑾适才从食盒里取出肉粥，就着酱菜大快朵颐。
琉璃地宫中的鲛油灯百年不灭，细弱的气流经由密道上方的缝隙里渗来，将焰苗吹得摇曳生姿。
他盘膝坐在灯下用调羹舀了几勺稠粥，不禁想到一件事——君澜当年因续接筋脉动用了噬心蛊，如今遭蛊虫反噬，将他的寿数鲸吞蚕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沐扶霜令他长期留在不悔峰，便是为防意外发生，可他竟在短短几日内两次潜入湖底，亲赴寒室，就算是心疼爱徒，沐扶霜也绝不会轻易让他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温瑾心中存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放下碗箸，起身朝琉璃内宫赶去。
可就在他起身之际，眼前竟蓦地一黑，顿觉天旋地转。
不过瞬息间，他已倒地不起，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了似的，再难挪动分毫。
温瑾张了张嘴，试图呼喊，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使他眼眶骤然发热。
少年暗自运功，逼出体内的迷药，奈何君澜的药太过猛烈，几乎将他的功力全部封存，他咬牙运劲，额角逐渐布满了细汗，青筋也一根根地虬突，煞是狰狞。
如此尝试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却是无果，冰室的石门依然紧闭着，沐扶霜和君澜都未出来。
他焦急万分，又强行冲破内劲，一点一点地把迷药逼出体外，待到四肢恢复知觉后，他毫不迟疑地冲进琉璃宫。
石门应声而开，温瑾阔步入内，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直扑脸来。
兰玉朗仍旧躺在寒冰床上，但他上衣褪去，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上已瞧不见任何伤口。
沐扶霜跪坐在寒冰床前，怀里抱着君澜，温瑾看不见师伯的面容，只依稀察觉到他的身子在颤抖。
少年快速走近，正欲唤一声“师伯”，却见君澜的绿衣上染满了血，整张脸苍白如纸。
“君叔叔！”温瑾跪在他身旁，泪珠子汹涌滚落，“您这是做什么……”
君澜尚有一息，勉力开口：“小瑾，快带玉朗回知灵殿，他刚换了心，不能长……长久卧在冰床上。”
温瑾抬袖抹泪，捂着脸暗自抽噎。
君澜笑着望向沐扶霜：“早说了该多给小瑾下点药，你非不听。”
温瑾蓦地拜倒，伏地痛哭：“君叔叔……”
君澜眼皮微合，气息已然不稳：“扶霜、小瑾，别让玉朗知道我死了，以后……不许他上不悔峰。”
温瑾明白他的意思，当下从怀里掏出那纸婚书，手忙脚乱地展开：“君叔叔，这是我和玉郎的婚书，我们双亲皆亡，您和师伯便是我们的长辈，我和玉郎的婚事还需由您做主，您不能……”
“此事我应了。”君澜道，“你和他，从此以后，互相扶持，白头到老。”
温瑾顿在当下，已不知该说些什么，任由泪水滑落。
君澜又看向沐扶霜，淡淡地说：“扶霜，照顾好自己，我们……来世……”
话犹未落，人已合眼。
沐扶霜怔怔地望着怀中人，不言亦不语。
少顷，他抱着君澜站将起来，嗓音沙哑得不成调了：“孩子，把玉朗带回去。”
温瑾含泪点头，对沐扶霜离去的背影叩了三个响头，转而背着兰玉朗离开琉璃宫，回到了知灵殿。
君澜曾是执天教祭司，精通巫蛊之术，他虽替兰玉朗换了心，可后续还需教内的巫医精心治疗方可健愈。
目下兰玉朗有段从恩照料，温瑾便赶往不悔峰替沐扶霜着手打理君澜的后事。
君澜葬在木屋后的南坡上，此地花木繁茂，他生前总爱在这里吃茶晒太阳，如今长眠此地，倒也能与山风为伴，共赏峰顶的云海奇景。
温瑾披麻戴孝在坟前烧了两筐金元宝，抬头时见沐扶霜提着一坛酒站在墓的左侧，神情木讷，眼底蓄满了悲伤。
这位教主年逾四十，但保养得青春俊美，然而自爱人离世后，他一夜之间竟苍老了数倍，乌黑的鬓角也染了白霜。
温瑾心知有些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多余且苍白，他索性没有开口，埋着头默默烧元宝，一直待到天黑方才离去。
“小瑾，”他动身之前，被沐扶霜叫住了，“脱了孝衣，别让人发现端倪。”
温瑾点了点头，褪去粗麻孝服，对他深深一揖：“师伯，您保重，我明日再来看您。”
沐扶霜淡淡一笑：“照顾好玉朗。”
温瑾应道：“好。”
换心两日后，兰玉朗总算醒转，温瑾喜极而泣，坐在榻前又哭又笑，兰玉朗开口唤他：“瑾瑾。”
“我在，我在。”温瑾小心翼翼地把他摸了一通，“可有哪里不适？疼不疼？呼吸如何？”
兰玉朗抬手轻抚他的脸，不答反问：“为何这么瘦了？”
温瑾狠狠抹了泪，开始秋后算账：“你怎能自作主张给我种下那种蛊？”
兰玉朗道：“与其让我守寡，倒不如换你一命。”
这句话将温瑾的气焰堵了回去，一想到现在守寡的另有其人，不禁又暗自难过。
他答应了君澜，不会将君澜的死讯告知给兰玉朗，可兰玉朗是个聪明人，这种事能瞒一时，却瞒不住一世，终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的命是师父换来的，只怕届时，他会无比自责。
果然，下一刻，兰玉朗便问道：“瑾瑾，生死蛊并无解药，我是如何活过来的？”
温瑾开始胡编乱造：“我日日跪在女娲神像前向她祈祷，许是心诚，感动了女娲大人，她用神力赐你新生，令你还阳，与我重聚。”
兰玉朗用质疑的眼神望着他，温瑾心虚不已，忙握住他的手，俯身一吻：“玉郎，你教我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以后不许如此妄为，凡事应与我商议，毕竟我们是……”
见他欲言又止，兰玉朗追问：“是什么？”
温瑾面颊微红：“是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
兰玉朗道：“原来肝胆相照的兄弟是可以做.爱的啊。”
温瑾：“……”
兰玉朗曲肘撑着床榻坐将起来，身体因在寒冰床上躺了多日而略有些僵麻，双腿挪动得分外艰难，温瑾便坐在榻沿，替他轻轻按揉，疏通了经络。
“瑾瑾，陪我去见见师父。”兰玉朗搀着少年的手臂，蹒跚挪步，“向他们报个平安。”
温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你身子不便，还是先歇歇罢，我可代你前往不悔峰。”
兰玉朗道：“也好，将养两日再去也不迟。”
温瑾陪他用过膳后便赶去镜花湖了，乘画舫进入溶洞，拧开机拓上到峰顶。
不悔峰只有君澜和沐扶霜久居于此，平日里除了兰玉朗之外，再无外人到来。如今正值暮秋，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平添几许凄凉之意。
温瑾循着鹅卵石小径一路来到枫木屋外，见门窗紧闭，以为沐扶霜正在休憩，便叩了叩门，恭声道：“师伯，晚辈温瑾求见。”
屋内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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