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沐浴完回来，就见容糯穿着薄衫，四仰八叉地睡在他的榻上。
“回去。”卫无铮冷声。
“哎呀，我就睡一晚上。”容糯蛄蛹到一侧，给他让出位置，“太热了，你这屋南北都有窗户，比我屋里凉快。”
“那我去你屋里睡。”卫无铮说着要走。
“小公子……”少年放软了声音，撒娇似的拉着人的手，“你身上也凉快呀，我想挨着你睡，要不然半夜又要热醒了。”
卫无铮一脸无奈，却也挨不住这磨人精，只能妥协。
“睡你那边，老实点。”卫无铮语气严肃。
“那我头不挨着你，总行了吧？”
容糯说着将一条腿搭在了卫无铮的腿上，他从小就喜欢这么睡，后来被“赶回”西厢房后，床上不得不摆了个枕头搭腿，否则就睡不着。
“哪里都不许挨着。”卫无铮将他的腿推回去。
“那隔着这么远行吗？”
容糯在榻上蛄蛹蛄蛹，最后蛄蛹到了和卫无铮仅一拳之隔的地方，这样他稍稍能感觉到一些对方身上的凉意。
其实容糯现在身上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热了，只是这些年一直和卫无铮同寝，让他对卫无铮身上的凉意产生了依赖。若是不挨着，他就觉得热。
卫无铮这次总算没再说什么。
“小公子？”容糯叹了口气，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道，“你现在是不是烦我了？你从前可不这样，都是让我枕着胳膊睡的。”
“从前你多大，现在多大？”
“摘了项圈，就不能枕着你胳膊了？”
“那你想枕到什么时候？等你成了亲，难不成睡觉还得过来枕着我的胳膊？”
“我这不还没成亲呢吗？你也没成亲啊。”容糯又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要么人家都说小孩讨人喜欢呢，长大了，就不讨人欢心了，澡也不一起洗了，胳膊也不让枕了。”
容糯嘴上委屈得要死，目的却十分明确。他两只手做贼似的凑近，抱着卫无铮的胳膊，让对方身上的凉意贴近自己的胸口。
“你再不睡，就把你丢出去。”
“哼。”容糯老老实实放开，翻了个身，靠在了榻边，“小红，还是你好。”
少年扒拉着手腕上的小红蛇，“这么多年，你也没有不喜欢我。”
“再说话，人和蛇一起丢出去。”卫无铮实在被他烦得厉害，伸手将少年捞到身前，自背后将人抱住，“睡觉，立刻。”
容糯背后贴着卫无铮微凉的胸膛，脑袋枕在对方的手臂上，终于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六月的暑气越来越重。
这日容糯正收拾自己的箱子，准备和卫无铮一道搬去太傅府，却听小方传话，说容粱来了，要叫卫无铮过去。
“我哥来了，怎么叫你不叫我？”容糯好奇。
“我去看看。”卫无铮说着去了前厅。
容糯实在好奇，想了想，偷偷跟了过去。
前厅内，卫平章和容粱相对而坐，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卫无铮进去，卫平章才抬眼看过去，示意弟弟坐下。
“铮儿，容粱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情想同咱们商量。”
“何事？”卫无铮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类似戒备的眸光。
“当初容糯进将军府时，刘叔给他签了十年的活契。后来母亲做主与父亲商量，给容糯放了良，让他在府中做你的伴读，但不再是以家仆的身份。”卫平章道，“虽说这些年，府里从未苛待过容糯，也未将他视作家仆，但他毕竟是签过契书来的。”
卫无铮眉头越拧越紧，声音很沉：“到底何意？”
“我来说吧。”容粱看向卫无铮，“卫小公子，我想同你和卫副统领商量一下，等过完下半年，明年开春的时候，能不能把容糯接到我自己的宅子里住？”
容粱这几年在禁军表现极好，几乎每次比武或大阅，都能拔得头筹。短短几年，他已经升任禁军校尉，攒下的月银和每次得了彩头的赏赐，足够在京城置一处小点的宅子了。
“你想带他走？”卫无铮声音极冷。
“卫小公子莫要误会，我只是让容糯搬去我那边住，但是每月十五他依旧可以过来给你喂血安抚蛊虫。平日里若是他愿意，也可以常来将军府走动。”容粱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木匣，“虽然将军和夫人已经给容糯放了良，当初的契书也作废了，但这些年将军府对容糯的厚爱，我们兄弟俩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这是一百两银子……”
“拿着你的一百两滚！”卫无铮大怒，“你以为你是谁？当初是你们自己不要他，把他卖了。如今你一百两银子想把他再买回去？”
“卫小公子……”
“铮儿！”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把他带走。你想让他回你家，只能等我死的那日。”卫无铮双目泛着猩红，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当真没有……”
“滚出去！”卫无铮一把抓住容粱的衣襟，拖着人大步走向门口，一脚踹开门想将人扔出去。然而厅门打开的瞬间，他却看到容糯正立在门口。
卫无铮松了手，理智迅速回笼。
“容糯，你怎么也来了？”容粱看向弟弟，又看向卫无铮，“我今日当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容糯年纪渐长，将来……”
卫无铮并不想听他解释，一把拉住容糯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卫副统领，我今日太鲁莽了。”容粱有些内疚。
“是我考虑不周。”卫平章忙道。
这两年他眼看着卫无铮与容糯不像从前那般亲近，既让容糯从房中搬了出来，平日里出入也不再动不动就抱着牵着，他还以为弟弟年岁渐长，对容糯渐渐疏远了。
毕竟大部分男孩子，无论小时候多么亲近，长大了总会生出边界感。
正因有了这样的念头，他才会在听到容粱的打算后，将卫无铮叫了过来，打算商量一下。这件事在卫平章看来，并不算是大事，无非是容糯往后不住将军府了，其他的都可以照旧。
可他没想到，卫无铮的反应竟这么大。
卫无铮攥着容糯的手，一路上连拖带拽，将人带回了住处。
“你使那么大的劲儿做什么？”容糯甩了甩手腕，“我手都要断了。”
“我问你。”卫无铮盯着容糯，眼底的猩红依旧没有褪去，声音又沉又冷，“你们是不是商量过此事？”
“什么？”容糯茫然。他去晚了一步，只听到了卫无铮骂他哥哥的那几句，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想和容粱团聚？”卫无铮问。
“你朝我凶什么？”容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你看！”
卫无铮垂眸，就见少年白皙的手腕，被他攥红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容糯：哼！
第56章
卫无铮取了药膏来, 用手指沾了，在容糯手腕上沿着淤红涂开。
“好端端突然就发火。”容糯语气十分委屈，“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疼吗？”卫无铮问他。
“你说呢？”容糯举着手，任由卫无铮涂完药膏又帮他吹了吹。
“你常年习武, 力气比牛还大, 刚才你是不是还想打我来着？”
打他？
卫无铮眉心紧蹙,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别说打他了, 单是把容糯手腕攥成这样，卫无铮都够懊恼的了。少年这些年被养得太娇气, 皮薄得很，平日里稍一碰着就要留下点痕迹。
卫无铮不爱让他骑马, 就是怕摔着人。
“我生气了！”容糯见他不说话, 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我不管, 今天我要吃肉包子，而且至少要吃三个。你要是不答应, 我就气得不吃饭了。”
卫无铮被他逗得想笑。
容糯自幼爱吃肉包子, 后来好东西吃得多了, 原已经不那么馋了。但卫无铮自疫症后，对他的身体格外在意，饮食活动都要严格控制，大肉包子那种油腻的食物，自然就被管制起来了。
谁知卫无铮这么一管，适得其反。日子久了不让吃，容糯又重新馋上了大肉包子。
“行。”卫无铮松了口。
容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下了唇角的笑意，“光是吃肉包子可不够, 你得帮我收拾箱子，我还没收拾完了。这会儿手疼了，收拾不动。”
卫无铮任劳任怨，起身去了西厢房帮容糯收拾剩下的东西。
其实容糯不懒，他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少年就是受了委屈，故意想支使人出出气，毕竟他平日里难得有机会拿到卫无铮的“把柄”。
“还有呢……”容糯得寸进尺，“到了太傅府，我要跟你睡一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嗯。”卫无铮点头。
容糯惊喜，没想到小公子竟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他自从被卫无铮撵回西厢房后，每次想回去睡，都要被卫无铮或拎或抱地送回去，理由是嫌他睡觉不老实，还说他长大了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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