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对方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趁着卫无铮帮他收拾箱子时，容糯偷偷去找了一趟卫平章，他得弄清楚今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公子竟然莫名其妙发了那么大的火。
卫平章将事情朝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我哥想接我走？他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容糯皱眉。
兄弟俩自重逢后，虽常有来往，但容糯在最重要的那几年里，身边早已有了更亲近的人，所以和兄长算不得多亲近。这么大的事情，容粱没朝容糯提过，直接来找了卫平章和卫无铮，容糯心里有点不高兴。
他都十六了，又不是小孩子。
这种事情，不该先问问他的想法吗？
“容糯，你想离开将军府，和你兄长一起住吗？”卫平章问。
“不想。”容糯几乎没有犹豫，“我想陪着小公子。”
卫平章眼底染着笑意，语气温和，“那就不走，这里就是你家，安心住着，咱们哪儿也不去。”
回小院的路上，容糯心事重重。
他当然不想离开将军府，不想离开卫无铮。入府那年，刘管事朝他说过，小公子身上有蛊虫，活不到弱冠之年。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每当自己长大一岁，卫无铮就会离弱冠之年更近一岁。如今算起来，卫无铮已经十九了。
容糯并不知道，当年卫无铮给他喂血时，体内的蛊虫一分为二，有一只进入了自己体内。卫无铮怕他不安，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所以他只当小公子的寿命还和从前一样，所剩无几。
所以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卫无铮？
这夜，不止容糯心事重重，卫无铮也辗转反侧。容粱今日登门，戳破了一层众人皆知的窗户纸，容糯不是卫家的孩子，他和容粱才是亲兄弟。
此时，门外传来扣门声。
听动静不是容糯，约莫是卫平章。
卫无铮起身打开门，果然看到自家大哥立在门外。
“容糯在这屋吗？”卫平章问。
“他如今睡西厢房。”卫无铮道。
卫平章听说容糯不在，这才进了屋，在厅内坐下。
“你今日发那么大的火做什么？容粱过来只是商量，若咱们不同意，他带不走容糯。”卫平章看向弟弟，“更何况，容糯也未必愿意跟他走。”
卫无铮没有说话，走到哥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咱们都拿容糯当亲人一般，哪怕将来他在将军府成家，也没人能说出什么来。这里就是他的家，就连爹娘也是这么说的。”卫平章话锋一转，“可容粱是他的亲哥哥，做哥哥的想替弟弟打算将来，不是什么错事。”
“容糯的将来，用不着他打算。”卫无铮冷声道。
“铮儿，此事你要为容糯想想。咱们都说将军府是他的家，可你觉得，他打心底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吗？还是说，他依旧只是当这里当成主家，而你不过是与他亲近些的小公子而已。”
卫无铮面色一变。
容糯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对他改口。既不肯唤他的名字，也不肯像唤丁小圆和小方那般，唤他一句哥哥。在容糯口中，他始终是小公子。
“我自始至终，都没将他当成小厮。”
“此事不在你，而在他自己。”卫平章耐心朝弟弟解释，“你且想想，每年你都会带着容糯去外祖父家里住些时日。外祖父与舅舅一家，待你没二话吧？各个都疼你，护你，将你当成自家孩子。可你有将太傅府，当成过自己的家吗？”
卫无铮眉头拧得更紧，不回答。
家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就像老话说的那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稻草窝。它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像一个执念，不是用爱或者时间可以划分衡量的。
对于现在的容糯来说，哪里才是他的家呢？
“铮儿，我知道你想护着他。可人是会长大的，容糯已经不再是那个你可以在他生病时抱着他喂饭的小孩了。你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你不可能这一辈子，都将他拘在身边……”
是啊。
他这一生，原本就是很短的。
哪怕蛊虫分裂后，他能活过弱冠之年，也不过是偷生罢了。早晚有一天，待蛊虫彻底发作，他就会死。届时容糯怎么办呢？
卫无铮渐渐冷静下来。
只觉心烦意乱。
待兄长走后，他去了西厢房。容糯如今睡觉依旧没有栓门的习惯，哪怕险些被刺客掳走，也没能让他改了这个给葫芦留门的旧习。
他推门进去。榻上，容糯睡得不大安稳，大概是觉得热，衣服都掀开了，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肚皮。卫无铮帮他把衣服扯好，盖上肚脐眼。
容糯感觉到了凉意，顺势凑过去扯着人就往床上拽，这动作和习惯与小时候如出一辙。卫无铮认命般躺在少年旁边，很快就被对方当成个冰凉抱枕，四肢并用地紧紧抱住。
容糯睡了个好觉。
次日去太傅府时，他精神头足足的。
“哎哟，你俩可算来了，我都快憋出病来了。”孙景行亲自迎出去，显然十分高兴，“我就说你俩早该来了。如今姑母和姑父都不在京城，表嫂怀着身孕，你俩又帮不上忙还要让表嫂费神。你们搬过来，她正好安心养胎，我也有人陪着说话了。”
孙景行这些日子一直在家研究话本子呢，正需要听众。据说是因为他那位未婚妻喜欢看话本子，他便投其所好，自己写了许多。
他平日里说给丁小圆听，那小子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好的没学会，净学会了拍马屁的功夫，将他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幸好孙景行有自知之明。
“你俩跟丁小圆不一样，我希望你们听了我的话本子，能给出最客观公正的评价，不许挖苦人，也不许盲目吹捧。”孙景行一脸正经。
容糯搬了椅子坐在卫无铮身边，十分期待。
“我这一共三个话本子，你们先挑一个喜欢的。是想听书生和贵府小姐的故事，还是想听公主和驸马的故事，又或者想听纨绔沦为乞丐……”
“听第三个。”卫无铮说。他怕孙景行写的那些书生小姐、公主驸马的话本，里头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教坏了容糯。
“其实前两个更……”
“就听第三个。”
好吧。
孙景行一脸失望。
“这纨绔的故事，没啥新意。大概就是讲一个纨绔公子哥，自幼被父母溺爱，舍不得他吹风淋雨，吃口饭都要给他吹凉。这父母在世的时候，公子哥活得逍遥快活，可父母过世后，他没了人溺爱，很快就败光了家业，最后不得不去街上乞讨。”
孙景行对卫无铮的选择不满意，所以这话本子讲得十分敷衍。
“卢先生说过，惯子如杀子。这公子哥的父母当真不该这般溺爱他，若是早些放他出去历练，他日家里遭遇变故，他还能抵御一二，也不至于沦为乞丐。”容糯听得认真，还发表了听后感想。
“嗯，你听得很认真。”孙景行道。
卫无铮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容糯时，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景行极力想再说说他的另外两个话本，但卫无铮不大给面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听。他不仅不愿意听，还不让容糯听，说这些东西听多了人会变傻。
“你才变傻呢！”孙景行骂骂咧咧。
他就知道自家这表弟，山猪吃不了细糠。
这夜，容糯如愿以偿和卫无铮睡到了一起。卫小公子不仅老老实实充当着少年的枕头，还拿了个蒲扇，时不时帮容糯扇凉。
“你攒了多少银子了？”卫无铮忽然问。
“唔？”容糯本来都快睡着了，被他一问又醒了，迷迷糊糊地说，“记不清了，一百多两？要么就是二百多两。”
他七岁入的将军府，如今算起来快九年了，每个月的月钱加上逢年过节各路人马给他包的红封，以及卫无铮时不时给他塞的金瓜子……加起来数目应该不小。
容糯刚开始那几年，时不时就要数一数，跟个小财迷似的。但是后来，他慢慢就懒得数了。在将军府的日子过得太顺遂，他已经忘了最初的目标：攒了钱等活契满了就出去谋生。
“干什么？”容糯抬起头看他，“你缺钱了？”
“没什么，睡吧。”卫无铮给他扇了扇风。
次日，他和孙景行一道，带着容糯和丁小圆下了馆子。
这馆子不是京城顶好的，但口碑却不错，馆子里做的菜品偏家常，价格不算太贵，但很合容糯的口味。相比山珍海味，容糯似乎一直偏向更家常的吃食，否则也不会一个大肉包子，惦记了这么多年。
“香吗？”孙景行问埋头吃包子的容糯。
“唔。”容糯压根顾不上说话。
这家馆子的肉包子做得可真绝了，比将军府和太傅府的厨子都更厉害，咬一口就馋得他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并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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