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甩开他的手，眼底却染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这几年，卫无铮体内的蛊虫确实很安稳，一次都没有发作过。卫无铮如今对阳光也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了，白日里在外头时，他甚至不需要再穿着厚厚的披风遮挡，只要撑着伞不让阳光直接落在皮肤上便可。
这时，小方送来了绿豆汤。
容糯嫌屋里热，坐在廊下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和小方说了会儿话。直到小方说要去办差了，他才收了碗回屋。
屋内，卫无铮正坐在书案边，捣鼓一柄袖箭。
这柄袖箭是他给容糯做的，但容糯手上皮儿薄，戴着久了就嫌这袖箭磨人。所以卫无铮只能想法子，将袖箭贴着手臂的一侧垫上了一块鹿皮。
“过来。”卫无铮开口。
容糯走过去，乖乖伸出手臂。
卫无铮的手艺还是挺说得过去的，改良后的袖箭果然不磨人了。
“打桌上的花瓶试试。”卫无铮指了指门口那张小桌上的青瓷花瓶。
“干什么祸害花瓶啊，还得扫碎瓷。”容糯在屋里看了一圈，觉得打什么都不舍，最后便到了院中，选了一株月季。
嗖！
箭矢飞出。
一株月季应声断成了两截，上头那截耷拉着，垂到了花圃的地上。
“准吧？”容糯转头讨赏。
“等天凉快些，带你去猎场，试试活物。”
容糯这几年一直在练骑射，但他从未进过猎场。一来猎场危险，二来进去便要杀生，卫无铮不太想让他沾上这些东西。
“好。”容糯有点期待。
他倒是不期待打猎，他更喜欢骑马。
不多时，有人过来传话，让他们过去饭厅用饭。自卫平章成家，卫无铮和容糯就不在小院里单独用饭了，而是和哥嫂一道。
“大哥，嫂嫂。”两人进了饭厅，一道朝哥嫂问好。
“快坐。”嫂嫂朝两人一笑，示意小厮可以开饭了。
卫平章与妻子成婚时，父母自西南回了京城，在家中住了几年，直到今年开春才再次返回西南。卫夫人与丈夫曾达成了共识，想要收容糯做义子，但他们回京时容糯已经和哥哥团聚。
有了容粱的存在，义子之事便不大妥当了。
后来夫妻俩一商量，既然不好收容糯当义子，索性就给他放良，改了奴籍。虽说主家放良改奴籍，并不会改变容糯的出身，他依旧无法科考做官。
但他自那以后，就不再是将军府的家仆，而是以卫无铮伴读的身份，留在将军府。待他将来及冠，亦可以门客的身份，继续留在这里。
“今日厨房做了冰镇的绿豆糕，你们一会儿吃过饭，带着一些回去吃，省得天热容易中暑。”嫂嫂朝卫无铮道。她已经有了身孕，约莫入秋就要临盆，平日里卫平章从不让她操心府里的事。
但如今将军府只有她一个女主人，少不得还是要操持一二。
卫无铮应了声，又朝哥嫂道：“过几日我就带着容糯去外祖父那里住，等入了秋再回来。”
“也好。”卫平章说，“景行前头骑马摔断了手，如今闲在府里，估计闷得要发霉了。你们去住些时日，也好陪他解解闷儿。”
说曹操，曹操到。
下午天还没擦黑呢，孙景行就吊着一条胳膊，带着丁小圆上了门。他如今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也定了亲，不过人看着依旧不大沉稳，与少年时的性子差不多。
“一会儿出去溜达溜达。”孙景行说。
“胳膊不疼了？”卫无铮挖苦。
“你真没良心啊，我怕你俩闷得慌，好心来带着你们找乐子，你张嘴就知道挖苦我。”孙景行这胳膊是骑马摔的，好在没伤着别的地方，在府里养了没几日就闲不住了，“你要不想去，那我带着小糯米团去。”
容糯一听要出去玩，眼巴巴看着卫无铮。
结果自然是如他所愿。
傍晚时，金水河畔就已灯火通明。岸边的商铺都点了灯笼，河里的画舫也热闹非凡，有饮酒作诗的，有弹琴唱歌的，亦有寻欢作乐的。
“走，上去玩玩。”孙景行说。
“是正经地方吗？”卫无铮拧眉。
“啧，你怎么骂人呢？”孙景行一脸不悦，“我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不正经的地方我敢来吗？且不说对不住你未来表嫂，要是让祖父知道非得把我另一只手臂也打断了不可。”
孙景行这人虽吊儿郎当，但人品还是过得去的，不该沾的东西半点都不会琢磨，更别说他今日还带着卫无铮和容糯了。
果然，他选的这处画舫，上头只有说话本的，没有歌女舞姬，亦没有嘈杂的酒客。来听话本的大都只叫了茶点，心思全在话本上。
容糯坐在画舫靠窗的位置，一边吃着桌上的果盘，一边朝隔壁的画舫瞅。倒不是他好奇，实在是那画舫上的声音太大了，歌女的歌声嘹亮婉转，只要不堵上耳朵，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喜欢听？”孙景行揶揄容糯，“喜欢听我给你一锭银子，你点首曲子。”
“我才不喜欢听呢。”容糯赶忙往卫无铮身边靠了靠。
“喜欢听也不犯法啊，这些画舫里的歌女都是靠卖唱维生，挣得也是辛苦钱。你要是喜欢听曲子，给人赏一锭银子，这有什么打紧的？”孙景行继续逗他。
容糯皱眉，“不会是你想听吧？”
“你可别冤枉我，若是传到……旁人耳中，我跳金水河都洗不清。”
容糯听卫无铮提起过，说孙景行对自己那位未婚妻很是惧怕，今日一见孙小公子这神色，果然传闻不假。他不止不让容糯打趣，为了证明清白，甚至打算当场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还没听完话本呢。”容糯抗议。
“你让卫无铮陪你听吧，我和丁小圆去书肆等着你们。”
丁小圆也想听话本，朝自家小公子摆出一副笑脸。孙景行瞪了他一眼，自己下船走了。
今日这话本算不得精彩，三人又听了一阵子，也觉得无趣，一道离开画舫去了街边的书肆。书肆里，孙景行似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贼头贼脑凑近卫无铮，将一册画了图的书翻开给卫无铮看。
“你……”卫无铮一把挡开他的手。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景行一把揽住表弟的肩膀，“你也得十九了吧？京城好些你这个年纪的，都当爹了。也就是咱们家的规矩大，不让那么早成婚，这才晚一些。”
勋贵子弟中，有一些会让子女早早成婚，延续香火。也有一些，像孙太傅这样的读书人，讲究先修身再成家，要求家里的小辈不必太早成婚。
“不看拉倒。”孙景行在卫无铮这里碰了壁，便挪到了容糯面前，“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容糯好奇。
“这个。”孙景行将手里的图册伸到容糯眼前。
“这……这人怎么没穿……”
容糯话没说完，被一只大手捂住了眼睛。
“孙景行，改日见了外祖父……”卫无铮冷冽的声音在容糯耳边响起。
“行行行，我错了，不敢了！切……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不爱看，还不让人家小糯米团求知，真是的。”孙景行无奈，只能选择了去荼毒丁小圆。
丁小圆看了一眼，立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了，嘴里嚷嚷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哎呀。”孙景行找不到知己，只能失望地将那图册又放了回去。
十五六岁，正是求知若渴的年纪。
回了将军府，容糯便忍不住问卫无铮，“那画册上的人，为何不穿衣裳？”
“……”卫无铮盯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头……再教你吧。”
容糯不理解。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少年中午虽洗过了澡，但晚上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身上又出了汗，只能再去冲个澡。容糯正冲澡时，卫无铮推门进了浴房。两人对视一眼，卫无铮又合上门，出去了。
怎么了？
容糯觉得纳闷。
他们从前都是一起沐浴的，但是这两年卫无铮好像忽然有了边界感，不跟容糯一起洗澡了，甚至也不让容糯在他屋里睡觉了。
容糯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小公子害臊。
一个大男人，脸皮那么薄。
直到容糯洗完澡出来，卫无铮才拿着换洗的衣裳进去。
“要不让人在浴房里多摆个屏风，你洗澡的时候把你挡起来，省得你害臊。”容糯朝卫无铮道，“要不我蒙着眼睛，不偷看你。”
卫无铮懒得接他的话茬，直接关了门。容糯伸手推了推，发觉门竟然栓上了。
啧，防备心还挺重。
怕他偷看洗澡？
容糯可没有这样的爱好，他冲完了澡，将小红蛇缠在手腕上，便去了卫无铮的屋里。
尽管他已经被“赶出”了这里，但依然对这地方有着极高的占有欲，毕竟那张床他可是从小睡到大的，凭什么说不让他睡就不让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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