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有几个士兵就想起来了。
数年前定南将军府的传闻可是遍布京城，几乎人人都有所耳闻。但后来随着卫小公子时常露面，又去了书院读书，渐渐的传闻就平息了。
“不过这小童虽是小厮，却颇得宠爱。卫小公子去东宫赏花都要带着他，那日这小少年也穿得漂亮着呢，戴着的抹额上镶了东珠。”那人又道，“五殿下也赏识他，因为他字儿写得好，特意赏了他一株姚黄牡丹。”
姚黄牡丹？
众人皆惊。
这么多年，他们还没见过哪个家仆能受宠到这样的程度，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队伍中原本对这话题不敢兴趣的容粱，闻言也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容糯的方向。不过观礼台上头搭了遮光的棚子，前头有廊柱挡着，恰好将容糯的脑袋遮住了一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是因为他进了将军府，给卫小公子冲喜治好了病，所以将军府才这般看重他，几乎当成了半个儿子养着。”
“什么冲喜？你懂不懂什么是冲喜啊”
“对啊，又不是女娃，冲什么喜？”
“反正就是卫小公子因为他的缘故，病好了呗！”小公子病好了，那小厮功不可没，被这般宠溺也就不难理解了。
另一人伸头看了看，“这小孩长得就贵气，可不像穷苦人家出身。”
“在将军府娇养了这么多年，贵气些不奇怪。”
此时礼官宣读完了规则。
容粱好奇，也偏着脑袋瞅了一眼，看到了容糯露出的小半张脸。
小孩正咧着嘴朝身旁的少年笑，少年则攥着小孩的一只手，两人挨在一起，看着极为亲昵，当真如亲兄弟一般。
容粱不由叹气。
若他家小崽也能有幸遇着一位这样的主家，那该多好啊？
射柳正式开始。
第一队的人手持弓箭，跃上马背。
一声号响，儿郎们纵马上前，拉弓射箭。箭矢破空而出，或擦过柳枝，或正中白条。
“好！”人群中传来喝彩声。
“好！”容糯跟着喝彩。
小孩坐着看嫌不过瘾，得到允许后便上前两步，立在观礼台的廊柱旁观看。卫无铮怕他掉下去，便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左手。
“哇，又中了一个。”容糯看着场上的情形，忽然眼睛一亮，朝卫无铮道，“小公子，你看那匹白色的马，好漂亮。”
“喜欢？”卫无铮问他。
“你若是骑上那匹马，定然也好看。”
容糯看向卫无铮，咧嘴笑着，露出一枚小虎牙的尖尖，十分可爱。
候场的队伍中。
容粱不经意抬头，看到了观礼台上那小少年的侧脸。
小孩皮肤莹白，面颊上挂着尚未褪尽的婴儿肥，五官却已经渐渐长开，一张脸精致灵动。可容粱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那孩子。
他苦寻许久不见的弟弟，竟然就是将军府这个颇受宠爱的小童？
“容粱，愣神什么呢？该上场了。”有人催促他。
容粱回过神来，迅速调整好心绪，纵马上场。
不远处，卫无铮眸光扫过队伍中的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与容糯有三分相似的脸。依着卫平章查出来的信息，容粱今年尚未及冠，却已经立了不少功，在军中颇有几分威望。
哪怕他离开浙江大营远赴京城，依旧能在禁军中快速站稳脚跟。
不愧是小团瓜的兄长。
一声号响，众人催马急奔。
容粱眸光盯紧露白的柳条，放箭，继而催马上前，一把将断开的柳枝接在掌中。
“好！”卫无铮喝彩。
“他是最快的。”容糯说。
小孩跟着众人一道喝彩，却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射柳很快分出了高低，随后到了射葫芦的环节。柳枝上挂了数只葫芦，葫芦被切开放了只鸽子，又封上了口。射柳者需要射破葫芦的口，让里头的鸽子飞出来，才算是赢。
若鸽子被射死了，或者飞不出来，都算输。
“小公子。”容糯悄悄凑近卫无铮，“幸好葫芦哥不在，不然他看到这个，要难受了。”
“……”卫无铮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孩好像跟着孙景行学坏了，竟敢当面揶揄他。
说话间，场上传来一阵扑棱声，容糯抬眼看去，就见一只鸽子自葫芦中腾空而起。竟有人第一箭就成功了！
“哇！”容糯忍不住喝彩，看向场上。但很快，他面上的笑意就僵住了。小孩隔着距离与马上的容粱对视，一只手下意识攥住了卫无铮的衣裳。
“怎么了？”卫无铮问他。
“那个人……”容糯声音有些哽咽，“和我哥长得有点像。”
时隔太久，容糯其实已经快忘了哥哥长什么样子了。但方才遥遥对视，那种感觉实在奇怪，他几乎要怀疑那个拔了头筹的人，就是自己的兄长。
“要去找他说说话吗？”卫无铮攥着容糯的手，语气温和。
“不可能是他。”容糯摇了摇头，“他不在京城，他在浙江大营，离得太远了。”
卫无铮捏了捏容糯的手指，像是安慰。
容糯闷闷不乐，大概是有些想念兄长，坐在卫无铮身边垂着脑袋不再说话。不多时，射柳评出了胜负，得了前三名的将士，将获得太子和五皇子给的彩头。
今日最出风头的人，当属容粱。他立在观礼台前，身形挺拔，五官虽与容糯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看着英武俊朗。
“他……”容糯攥着卫无铮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几步之外的人，小手都攥得生疼。卫无铮将他的五指轻轻扒开，指腹在小孩手心里摩挲着，满是安抚的意味。
容糯越看越觉得这人与兄长相似，盼着对方能看他一眼，但不知为何，容粱始终没有朝容糯这边看过。
直到看着人走远，小孩伤心地叹了口气。
“容队正！”校场边上，孙景行一把揽住容粱肩膀，“你拔了头筹，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嫌弃太子殿下给你的彩头不够好？”
“当然不是。”容粱淡淡一笑，“殿下赏的东西，我很喜欢。”
“那你拉着个脸做什么？”孙景行挑眉。
孙小公子最擅长与人套近乎，短短几日就和容粱混了个脸熟。他这人自来熟，跟谁都没有边界感，因此容粱对他没有什么提防之心。
“跟我说说，咋了？”孙景行不遗余力。
“也没什么。”容粱略一思忖，问他，“我记得，你是京城人？”
“对啊，我家里还有人当大官呢，嘿嘿。”孙景行半真半假。
“那太子殿下旁边那位戴着风帽的小公子，你可认识？”
“认识啊，我跟他还是亲戚呢。”孙景行嘿嘿一笑，“他爹是定南大将军，外公是太傅大人，他见了我还得叫哥。”
容粱只当他在开玩笑，又道：“他身边带着的那个孩子……”
“小糯米团呀？那是他的伴读。”孙景行拉着容粱走到一旁坐下，开口道，“那小孩可讨喜着呢，你没看太子殿下和五殿下都对他另眼相待？”
“你认识他？”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家和将军府有亲戚。”孙景行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夸张的语气道，“你是不知道，那小孩刚被买到府里的时候，瘦瘦巴巴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他家里人是真狠心啊，才七岁，就卖给了人牙子。”
容粱拧眉，沉默不语。
“他们那批小孩，好几个进了宫，还有没扛过去净身直接就死了的。这孩子运气不错，也是他自己争气，主动请缨去了将军府。”孙景行看了容粱一眼，不忍再拿话刺人，放缓了语气，“将军府的人厚道，待他不错，好吃好喝的养着。你没看到吗，现在这小孩被养得白白嫩嫩，说是小公子也没人会怀疑。”
容粱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你说，他家里人若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孙景行道。
“定然是为他高兴，并对将军府感恩戴德。”容粱说。
孙景行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带着几分安慰。容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这人真怪。
孙景行暗道，好不容易见着了弟弟，竟然没打算上前相认？
散场后，太子带着五皇子回宫。卫无铮并未急着走，而是牵着容糯穿过演武场，停在了禁军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不多时，卫平章带着一队禁军路过，在卫无铮面前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回去？”卫平章问他。
“家里小孩今日看射柳看得高兴，说要给得了彩头的那位，添点礼。”卫无铮道。
卫平章注视弟弟片刻，转头看向队伍中的容粱，示意他出来，而后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去。
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容粱克制着神情，上前朝卫无铮行礼。
“乖乖，把东西给他。”卫无铮朝容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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