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书院有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太医的意思，这疫病也许是小孩更容易得，碰巧书院里小孩最多，就爆发了。但这都只是猜测，一切都尚未有定论。”
司业说的这番话，并非只是说给卫无铮，而是说给孙太傅听的。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先生定然关心，他此时不好上门解释，说给卫无铮正好能让少年传个话。
“病了的同窗呢？”卫无铮又问。
“已经单辟出了一个院落，安置他们。”司业叹了口气，“而今暂时还顾不上生病的，只能先把你们这些无恙的送走，免得再耽搁下去，谁也走不了了。”
顾不上生病的？
卫无铮暗忖，幸好没把容糯染病的事情说出去。
“你今日哪儿也别去，一会儿我让孙景行过来寻你，等接你们的马车到了，我送你们一道离开。”
“别让他来。”卫无铮说。
“为何？”
“你送他走就行了。”
司业拧了拧眉，联想卫无铮不让自己走得太近的举动，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身边那个小童呢？病了？”
“他还在睡觉。”卫无铮说。
“嗯。”司业点了点头，“我就当他还没睡醒，此事你莫要与旁人提及。我会知会车夫，接你回府后，暂时莫要与任何人接触。”
“多谢先生。”卫无铮朝他行礼。
“但那小童绝对不能走。”
卫无铮一惊，“为何？”
“你说为何？这么大的事情，我敢拿你们将军府或者太傅府冒险吗？”
“我不回家，也不去外祖父家。我外祖父在京郊有园子，那里只有几个园丁。我自己赶马车去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亦不会连累将军府和太傅府的人。”
“你把他带走，他就能活吗？这里至少还有大夫和太医。”
“我会让人请大夫，先生，我必须带着容糯一起走。”
司业盯着卫无铮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为何旁人总说，这位在将军府和太傅府都是小祖宗了。
当真难缠得紧。
“你先等着吧，我想想。”司业转身离开。
卫无铮回到耳房，看到容糯又趴在床沿上干呕。
小孩肚子里已经没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肚子难受？”卫无铮抬手，擦掉容糯脸颊上不知何时挂上的泪，“怎么哭了？”
“没哭。”容糯勉强朝他一笑，“你方才去哪儿了？”
“就在门口，同先生说了几句话。”
“怎么不去讲堂听课？仔细耽误了，跟不上他们。”
卫无铮将手敷在容糯额头上，帮小孩降温，“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这会儿不那么难受了，再睡一觉就好了。”容糯说。
“嗯，睡吧。”卫无铮又将他抱起来，“还热得难受吗？”
“不难受了。”容糯靠在他怀里，“我方才又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小圆哥去护国寺看庙会，又碰上了那个坏蛋。他抢了我的虎头帽，丢到了烧香的大炉子里。”
“然后呢？”卫无铮问他。
“我就想去捡虎头帽，不知怎么也掉了进去。”
卫无铮蹙眉，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后来呢？”
“我觉得炉子里热得很，想朝外爬，我就喊小公子救我……然后你就来了。”容糯靠在卫无铮身上，小脸被烧得通红，“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要被烧死了。”
“嗯，现在没事了。”卫无铮在小孩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只要喊我，我就会来救你。”
“那我若是张不开嘴，喊不出来怎么办？”容糯问他。
卫无铮将小孩抱得更紧，“那你就在心里喊，我听得到。”
“若是心里也喊不出来呢？”小孩眼下不那么难受了，故意找事儿。
“不喊，我也听得到。”卫无铮说，“总会来救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晚点二更~
第39章
卫无铮身上带着凉意。
容糯贴着他, 又沉沉睡去。
不多时，外头传来动静。
卫无铮小心翼翼把人放下，推门出去。
“太傅府派了两辆马车过来，接你和孙景行。”司业朝卫无铮道, “书院所有门口都守了人, 陛下特意派了禁军和巡防营联合值守, 且派了太医院的人。你与孙景行是得了陛下允许, 才能离开书院，但依着新到的旨意, 你们离开书院也不能回将军府和太傅府，只能去京郊的园子里暂避。”
在国子学读书的孩子, 家世都有些说道。
皇帝应是提前料到了会有人徇私, 不惜派了一队禁军过来。禁军的职责是守卫皇城，巡防营则负责京城安危, 两营并不归一处统管。让他们联合值守，就是为了杜绝有人从中施压, 要求国子学放人。
但规矩永远只用来约束大多数人。
像孙太傅这种德高望重的老臣, 皇帝还是会给个面子, 特意传了口谕可以让他家里这俩孙儿离开。前提是不能回府，免得沾染了疫病，过给将军府或太傅府。
“多谢先生。”卫无铮行礼。
“那小童不能走。”司业说。
卫无铮抬眼，沉默地看着对方。
他头上的风帽将一张脸掩在暗处，看不出神情。
“放你俩回府已经是陛下额外开恩，旁的学子都被扣在了舍里。那小童病着，若你带着他出去，在门口就会被人发现。”
“我将他包起来，不让人看出他病了。我保证, 不让他接触任何外人，我亲自照料他。”
“卫无铮，你觉得我能做得了这个主吗？你若硬要带着他，结果就是你和孙景行谁也出不去，届时我如何朝孙太傅交待？”司业质问他。
就在这时，孙景行来了。
孙家这小公子今年已十七了，身量挺拔，模样英俊。只是他性情依旧如从前跳脱，半点也没有沉稳之相，见了卫无铮就要冲上来。
“站住！”
“别去！”
两人同时出声喝止。
孙景行顿住脚步，茫然地看着两人。
这波疫病，年纪小的学子波及更大，孙景行所在的大学中，仅有两个十四岁的少年染病。所以他对此事并没有实质的体会，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劝劝你表弟吧。”司业朝孙景行道，“他那个小书童染了病。”
“什么？小糯米团病了？”孙景行大惊。
“你走吧，替我朝外祖父和兄长带个话，就说我也染了病。”卫无铮说。
“你？”孙景行震惊，“你也病了？”
卫无铮沉默不语。
但孙景行很快反应过来了。书院不放染病的小孩出去，他这表弟又把小糯米团看得如性命一般，自然不可能将人扔下。
“咱们托人在书院里好生照看他不就成了？”孙景行道。
“他病得太重，大半时间都是昏睡着的，不吃不喝，半刻都离不开人。我若是走了，他活不下去。”卫无铮看起来很平静。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书院不放容糯走，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他便陪容糯一道留在书院。
“咱们多花点银子，托人时时照看着他，你没必要亲自动手啊。”孙景行不敢不劝，他把表弟扔这里自己回去了，如何朝祖父交待？
“你走吧，再不走，连你也走不了了。”卫无铮心里清楚，疫病先发生在书院，但未必只发生在书院，很快大夫和太医就会被抽调走。
到时候，小孩们病倒一片，最先死的就是容糯。因为容糯不是勋贵子弟，只是个小小的书童，除了卫无铮，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书童的死活。
“卫无铮！”孙景行急了。
“表哥，出去以后让人多送些衣裳来，容糯病着，不能没有干净衣裳。”
“铮儿，你不怕死吗？”孙景行问他。
“怕。”卫无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但是我更怕容糯死。”
他说罢，转身回了耳房。
司业还想再劝，却被孙景行制止了。
孙小公子平日里懒散惯了，总让人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纨绔。但他认真起来，还是颇有几分聪慧和沉稳的。
“先生，您是不是也出不去？”孙景行问司业。
“嗯，书院里剩下的人，都出不去了。”
“回头太医拟定了疫病的药方，若有什么不足的药材，可以着人给太傅府传话。我家里有个做药材生意的亲戚，哪怕是京城没有的药材，也能着人快马加鞭弄回来。”孙景行朝着司业行了一礼，“学生另有一事请求，这藏书阁不挨着学寝和讲堂，可否让铮儿和容糯留在这耳房之中？”
若容糯被挪到那染病小孩聚集的偏院，卫无铮势必要跟着一起去，届时是生是死就难料了。留在此处，总归更安全一些。
“我会安排。”司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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