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先生，先生珍重。”
孙景行又看了一眼耳房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
当日午后，太傅府就着人送来了干净的衣裳，还有一盒清淡的吃食。书院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时未顾得上学子们的吃喝。
书院的人将东西摆在了耳房外头，待人走后，卫无铮才开门出来取。打开食盒，里头还放着一封信，是卫平章写的。
孙景行直接被送到了京郊，但临走前托人带了话，说书院里东西难吃，让太傅府每日着人送去两人的饭食，他还特意叮嘱说小糯米团病着，饭食要清淡一些。
卫平章猜到弟弟会担心孙景行的情况，特意写在了信的开头。又说外祖父甚是担心，但会保重身体，让弟弟也务必珍重自身。
信的最后，是卫平章转述的从钱大夫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疫病刚发，太医院尚且在商讨中，一时拿不出具体的治疗方案。但钱大夫了解过病症后，总结了两条，让卫无铮在照顾容糯时务必要谨记。
其一，要想办法给小孩降温，烧坏了脑袋就无力回天了。其二，一定要喂他吃东西，哪怕是吃完就吐，也要喂。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活着。
卫平章在得知弟弟没有回去的消息时，不知有没有发怒？也许，他曾想过要闯入国子学，干脆将人直接绑回去，大不了被人彈劾受陛下责罚。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而是亲笔给弟弟写下了这封信。
东西和食盒都是自太傅府送来的，信装在里头，说明他如今也在太傅府。卫无铮推测出这个消息后，心下稍安。
容糯还在发烧。
卫无铮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脱了，沾着温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然后给他换上了干净的亵裤。收拾利索后，他将桌子拖到床边，一手把容糯抱在怀里，一手舀着汤喂容糯。
“我吃不下。”容糯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
“就喝两口，张嘴。”卫无铮哄道。
容糯半点胃口都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但他还是乖乖喝了两口汤。
“吃块豆腐好不好？”卫无铮又问。
“我不想吃……”容糯瘪嘴。
“乖乖，只吃一口。”
“唔……”容糯咬了一口。
豆腐刚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连带着刚才喝下去的汤也一并吐了出来。
卫无铮耐心地收拾干净，又取了块干净布巾围在容糯领口，然后舀了一勺蛋羹，“来一口这个，张嘴，乖乖。”
“我不饿。”容糯不想吃。
但卫无铮拈着勺子候在他唇边，他就还是吃了。
这一次没吐出来。
卫无铮不敢再喂别的，只喂了两勺蛋羹，见好就收。
“难受吗？”卫无铮问他。
“这里堵得慌。”容糯指了指心口。
卫无铮一手抱着他，一下一下地帮他揉心口。不多时，容糯又倚在卫无铮怀里睡着了。
傍晚，太医院开出了方子。
药煎好后，司业亲自端着送过来一碗。
那药的味道太冲，容糯还没喝呢，闻到就开始干呕。卫无铮抱着人，威逼利诱，又是命令又是哄，折腾半晌容糯喝一口吐一口。
到了后来，小孩眼泪汪汪，可怜得不得了。
“小公子，我是不是要死了？”容糯问卫无铮。
“不会的，哪有人生病就死的？我从前病得那么重，不也好了吗？”
“不喝药了行不行？”
“好，不喝了。”
这破药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折腾了这么一遭，小孩看着比喝药前更憔悴了。
当夜。
卫无铮做了噩梦。
他又梦到了那片瘴气林子，林中黑雾弥漫，密布的草木和藤蔓上，蛇吐着信子盯着卫无铮。他赤着脚踩过满地荆棘，远远看到了一星熟悉的光亮。
“小公子！小公子？”是容糯的声音。
小孩声音比幼时更清亮，透过黑雾，传到卫无铮耳中。
“容糯。”他唤了一声。
“小公子，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容糯，过来。”卫无铮大步向前。
那星光亮越来越近，终于拨开黑雾，出现在了卫无铮面前。
“小公子。”小孩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尚未完全长好的小虎牙。随即，他张开手臂，朝着卫无铮奔去。
卫无铮伸手去接，然而就在两人距离一步之遥时，容糯脚下忽然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小孩猝不及防，瞬间跌入其中。
“容糯！”卫无铮惊醒。
“嗯？”小孩正趴在他胸口睡觉，听到他唤自己名字，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卫无铮一手在小孩背上轻拍。
原来是被小孩压了胸口，做了噩梦。
“小公子，你心跳得好快，做噩梦了么？”容糯半睡半醒，伸出小手在卫无铮身上轻轻摸了两下，口中念念有词，“摸摸毛，吓不着。”
【作者有话说】
给容糯宝宝加一只，宝宝早点好起来呀~
第40章
容糯这夜睡得也很安稳。
早晨太傅府让人送了早饭, 卫无铮抱着他，喂了半碗蛋羹。小孩今天吃得很顺利，没说难受，吃完了也没再吐。
这让卫无铮很高兴。
“小公子, 今日还不上课吗？”容糯吃完了饭坐在床上, 卫无铮断了水来给他漱口。
“这几日都不上课了, 旁人也在休息, 不用担心。”
“为何？”
“有几个小孩也生病了，书院就安排大家一起休息。”
容糯点了点头, 心道是因为快入秋了吗？怎么忽然那么多小孩生病？
“一会儿送了药过来，再喝几口药好不好？”卫无铮同他商量。
“嗯。”容糯点头。
小孩并不任性, 哪怕最难受的时候, 卫无铮让他喝药，他也会忍着干呕喝上两口。这会儿不难受了, 喝药更是小菜一碟。
不多时，书院的人送了药来。
卫无铮待人走后, 去取了药进来, 亲自喂容糯。
容糯今日没再干呕, 就着卫无铮的手，喝了足足半碗药。卫无铮怕他一会儿又吐了，不敢让他再喝，这才作罢。
“我好像好了。”容糯坐在榻上朝卫无铮说，“要不我起来学一会儿字吧。”
卫无铮没想到小孩这么上进，无奈一笑，“今日就算了。”
“我要好好努力才行。”容糯说。
“是真想考状元？”卫无铮打趣他。
“我好好读书，小公子才能更快升入上舍。”
“你……”卫无铮语塞。
小团瓜都知道了。
怕耽误他升入上舍，所以近来才加倍用功。
卫无铮有点内疚, 暗道容糯如果不是这么用功，说不定不会染上疫病。是他此前自作聪明的举动，给了小孩压力。
“等你病好了，我就能升入上舍。”卫无铮说。
“当真？”容糯惊喜。
“嗯，你已经很厉害了，升入上舍也跟得上。舍里那些小孩，都没你聪明。”
“有吗？”容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今日，他没再发烧。
卫无铮也不让他看书，抱着人坐了一会儿，就把容糯哄睡了。
黄昏时，卫无铮趁着容糯睡觉的工夫，出了一趟门。他想确认一下染病的其他孩子是什么状况，以此来判断容糯的情况。
快到医馆时，他遇到了陈先生。对方口鼻处戴着隔离的布巾，看上去疲惫不堪，想来这几日没少奔波忙碌。
“卫无铮，你怎么出来了？”陈先生问他。
“我想去看看其他染病的小孩。”
“你别去了，偏院那边全是病了的孩子，你不要靠近。如今医馆里也没什么人，大伙儿都在那边照顾小孩，顾不上来回奔走。”陈先生叹了口气，问道：“容糯如何了？”
“今日看着好多了，没再吐，也没发烧。”
“那就好，染病的孩子今日状况也都好转了，说不定这次的疫症比咱们想象中更轻一些。如果此番孩子们的病情控制住了，修养十天半个月，咱们就能重新开课。”
卫无铮听他这么说，一颗心稍稍安稳了些。
“回去吧，没事别往这边跑。太医说这疫病多半是通过口鼻传染，你照顾容糯时也注意着些，尽量别沾染他吐的东西，睡觉最好也分开。”
“嗯。”卫无铮应下。
陈先生还有事，没再耽搁，匆匆走了。
卫无铮回来时，容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我方才遇到陈先生了，他说你这病很快就能好。”卫无铮取了布巾帮小孩擦了擦手和脸，又取了干净的衣裳帮容糯换上，“不困了？”
“睡不着了。”容糯说。
“那我抱着你看会儿书吧。”
卫无铮近来很喜欢抱着容糯，吃饭要抱着喂，睡觉也要抱着睡，就连看书也要抱着。若是换了从前，容糯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他都十岁了，哪有让人抱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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