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这回事，所以今日才让饭堂的厨子熬了酸梅汤，明日还打算弄点薄荷汤。”
“若是如此，就怕是生了病，不是吃坏了东西。”
生了病？
门外的卫无铮心不由一沉。
小孩们集体生病，且症状看起来都相似，这病……
“你的意思是，学子们……”
“老夫不敢乱说，保险起见，还请先生想想法子，最好是请个宫中太医过来，帮着诊断一二。国子学的孩子们各个都出身高贵，老夫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啊。”
国子学请的大夫平日里治个头疼脑热也就罢了，遇着疑难杂症或像今日这般不寻常的状况，便有些露了怯，唯恐出了岔子。
“此事我会想法子，那这些孩子……”
“今晚且让他们休息，想来一夜的工夫还挨得住。如今病因不明，老夫不敢冒然用药，万一不对症只怕会弄巧成拙。”
卫无铮听到此处，便快步离开了。
既然大夫没有法子，多说无益。
卫无铮回到耳房时，容糯还在睡。他坐在榻边，摸了摸小孩的脸颊，发觉容糯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些，这让他心下稍安。
“唔？”容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小公子？”
“饿了吗？”卫无铮问他。
“热。”容糯说。
卫无铮去接了盆温水，拿帕子沾了水帮容糯擦身。因为不知道容糯今晚的状况究竟是不是有旁的病因，所以他没敢乱来，只帮小孩擦了脸、脖颈和手脚。
“睡吧。”卫无铮简单洗漱了一番，熄了烛火躺在容糯身边。容糯身上热得难受，一直往他身边贴，卫无铮就脱了中衣，把人抱在怀里。
小孩应该是不太舒服，夜里一直哼哼唧唧。
“牙疼吗？”卫无铮问他，“要不要吃块肉干？”
“不想吃。”容糯睁了睁眼，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夜，卫无铮几乎没怎么睡。
容糯一动，他就会醒，总担心发生什么不好的状况。
终于挨到天亮前，卫无铮起身披上衣裳，伸手摸容糯的脸时，发觉小孩烫得厉害。他急忙点了烛火，这才看到容糯一张小脸通红，这明显的发烧了。
“容糯。”卫无铮唤他。
“唔？”小孩应了声，却没睁眼。
卫无铮穿好衣裳，关上门，再次去了书院的医馆。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医馆内灯火通明。依着往日的习惯，医馆的大夫辰时才开始当值，绝不会在天亮前就这般热闹。
他甚至怀疑，昨晚医馆的烛火也许就没熄过。
卫无铮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便放轻脚步溜到了医馆的廊下，凑近窗户听里头的动静。昨晚那位司业不知是刚起来，还是一夜没睡，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
“到底有没有结论？”
“综合两位太医的意见，八成如昨夜所料。”
“是疫症？”
“这么多孩子同时病倒，且数日前就有了嗜睡昏沉的症状，除了疫症没旁的解释。”
卫无铮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回耳房。但他走出两步，又顿住了，凑近窗边继续听里头的动静。
“为今之计就是尽量将损失降到最低，这疫症是会传染的，拖下去只怕病倒的孩子会越来越多。最好今日就将得了病的孩子与其他孩子隔离开，莫要让疫症继续蔓延。”
“好，此事我安排人去办。”司业说罢又问，“依你所见，若同寝中有学子病了，其他同窗会染病吗？”
屋内沉默许久。
安静得卫无铮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如今尚不知这疫病传染的途径和强度，依着以往的经验来看……同寝中有一人染病，全寝的孩子最好都隔离开来。”
学馆里的孩子睡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里有近二十个孩子。若是这般，只怕所有小孩都要被隔离起来，谁也不能离开书院了。
“病了的先拉走行吗？”
“也只能这样了。”另一人开口道，“将书院最偏的院子腾出来，把病倒的先集中在一处安置……”
里头有人走动的声音，应该是要出来了，卫无铮没继续偷听，快步绕到回廊后头，返回了耳房。
天色尚未大亮。
书院里死气沉沉，似有夺人性命的恶鬼藏于黑暗中。
卫无铮回到耳房，栓上门，走近去摸容糯的额头。小孩依旧在发烧，好像烫得更厉害了，身上跟要冒出火来似的。
他拧了湿帕子敷在容糯额头。
容糯应该是不舒服，一直哼哼唧唧的，也不知是身上哪里疼，还是烧得头疼。
疫病。
卫无铮对此并不陌生。
他虽未经历过，但在军中时曾听营中的老兵说过西南的疫症。具体细节他那时太小记不清，只记得那个老兵说，染了疫病的寨子，每日有人拉着排车朝外推尸体，一车接着一车，后来坟坑都来不及挖。
再后来，拉排车的人都不够了，死了的尸体就扔在寨子里……
“容糯？”卫无铮摸着小孩的脸，指腹不断在上头摩挲，“别怕。”
“小公子……我热，难受。”容糯昏昏沉沉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这小孩虽偶尔会撒娇，但并不娇气，平日里磕着碰着从来不喊疼，每月十五给卫无铮喂血时，也从未胆怯过。他说难受，那必然是已经超出了平日里能忍受的范围。
“不怕，有我呢。”卫无铮把上衣脱了，坐在榻上，将小孩抱起来揽在怀里。他身上凉，贴着人时比湿帕子更管用，容糯被他这么抱着，呼吸果然平稳了不少。
学馆今日停了课。
所有学子被勒令不得随意走动，今日饭堂连早饭都没准备。
容糯在卫无铮怀里睡了一觉，晌午时才醒过来。
“天亮了？”他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怎么没去上课？”
“今日休息，不必去讲堂了。”卫无铮说。
容糯动了动酸痛的身体，将发烫的小脸贴在卫无铮胸口，“今日怎么这么热？”
“除了热，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卫无铮问他，“饿不饿？”
“我是不是生病了？”容糯问。
“嗯，你发烧了。”卫无铮说。
容糯恍然，难怪一直觉得身上难受，脑袋也很沉。
“吃点东西，饿着肚子病不容易好。”卫无铮将他放下，取了肉干和果仁来，让容糯吃。容糯没胃口，但还是拿起一块肉干塞到嘴里。
“喝口水。”卫无铮拿了水给他。
容糯勉强吃了两块肉干，又吃了几颗果仁，喝了小半碗水。
“再吃两块。”卫无铮说。
“吃不下，这里堵着。”
容糯指了指心口的位置，面色又有些发白。卫无铮正想扶他躺下，却见他趴在床沿上干呕两下，呼啦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哎呀……”小孩有些内疚，“怎么吐地上了？”
“没关系，我来收拾。”卫无铮拍了拍他的背，“还想吐吗？”
容糯摇了摇头。
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这么点，全吐干净了。
“再睡一会儿，我出去找人，弄点药来，喝了药就好了。”
“唔。”容糯乖乖躺下，“你去讲堂读书吧，不用照顾我。”
小孩脑子烧糊涂了，卫无铮不久前刚告诉他今日休息不必上课，他却忘了。
卫无铮将屋里收拾干净，又找了个小盆来放到床边，以防小孩一会儿还想吐。他觉得应该找点东西来给容糯吃，人越是生病，越需要吃饭。
可他又怕容糯吃多吐多，更难受。
当务之急，得有药。
只有找来对症的药，容糯的病才能好。
但卫无铮不敢去问，若他所料不错，一旦让人知道容糯生病，他们就会把人拖到那处偏院里，和别的生病的小孩关在一起。
这绝对不行。
关到那种地方，只有等死的份儿。
卫无铮从耳房里出来，远远就看到他们来书院第一日时见过的那位司业。对方是孙太傅的学生，此前得了卫平章的托付，要照看卫无铮。
“先生。”卫无铮远远行了一礼，制止对方继续靠近，“先生莫要再朝前走了。”
“嗯。”那司业顿住脚步，隔着距离朝卫无铮道，“你这么聪明，想来已经猜到书院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今日上朝，事情就会传开，将军府或太傅府，定会派人来接你与孙景行回去。你提前做好准备，届时我会朝守门的人打招呼，放你们离开。”
“书院出了什么事情？”卫无铮问。
“疫病。”从卫无铮让他不要走近时，他就知道这少年早已看出了什么。只是他一时之间猜不透，卫无铮是如何仅仅通过书院停课，不许学子外出一事，就推测到了疫病？
“严重吗？会不会死人？”卫无铮问。
“不好说，陛下已经连夜派了太医来坐镇，但治疗的方子迟迟没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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