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可真厉害。
今日他们二人谁也不必站着了。
书院里的早课是诵书，除了先生布置的需要背诵的课业外，学子可以根据自己的状况自行选择诵读的书。容糯只学过千字文，卫无铮就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背千字文。
小孩声音清亮中带着点软糯，背起千字文来抑扬顿挫。让人惊讶的是，虽然入学前他的千字文学得仓促，可背起来竟一字不差。
唯一的遗憾就是，容糯体力有限。尽管他开头背得投入，但后来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时，声音就渐渐软了下来，到后头直接变成了小声嘀咕。
终于挨到下了课。
两人一道去了饭堂打饭。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之事，舍内在饭堂里也给卫无铮单独隔出了一处避光的地方，如此他便可以陪容糯在饭堂用饭，不必再来回打饭那么麻烦。
“多吃点，离午饭还有两个时辰呢。”卫无铮给容糯添了满满一大碗饭，生怕小孩饿了肚子里又唱大戏。
饭堂里来往的小孩都朝卫无铮和容糯看，目光带着好奇的打量。容糯觉察到他们的视线，感觉其中没什么恶意，便朝那些小孩笑。
小孩们迎上容糯的笑，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冲着他笑。
“笑什么？”卫无铮不解。
“嘿嘿。”容糯端着饭坐在卫无铮对面，也不解释。
卫无铮自来了书院后，将脸上的面具换成了只盖住一半脸的那种，眉眼和鼻子被遮住，下半张脸则毫无遮挡。他吃饭的时候摘掉风帽，半张脸就那么露了出来。
容糯盯着他看。
卫无铮有点紧张，怕小孩认出来。
“小公子。”
“嗯？”卫无铮垂眸，不和容糯对视。
“幸好你平日戴着风帽不能晒太阳。”容糯看着自家公子的半张面具，一本正经地说，“否则你这么出去晒一晒，脸就要变成两个颜色，一半黑的一半白的。”
卫无铮：……
舍中的课业很繁重，学子们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学习。好在外舍的进度并不快，容糯虽然开蒙晚，但胜在聪明好学，还有卫无铮在旁督促，竟也慢慢跟上了。
他大概是整个国子监小学里最用功的一个小孩。除了每天要陪卫无铮上课，晚上还要练字，有时候睡觉时在梦里都还嘀嘀咕咕念书。
这日晚饭后，卫无铮带着容糯去了藏书阁。这藏书阁分了几个区域，其中大部分区域都是对学子们开放的。里头还有一处安静宽敞的小厅，摆了数十张书案，有文房四宝，是给学子们借阅了书帖后临帖用的。
“往后可以在这里习字。”卫无铮将整个藏书阁熟悉了一遍，顿觉舍里给他们安排的这个住处，简直是太方便了。耳房那乌漆嘛黑的地方，桌子太小，不适合两个人习字，来这里再合适不过。
“回头若是先生不让我跟着你了，白天我也可以来这里。”
“不会的，从今往后在书院里，你都要跟我寸步不离。”
这日开始，两人白日在讲堂里学习，晚饭后便一道在藏书阁里习字，直到熄烛火的时辰才回去睡觉。
卫无铮还好。
容糯有点小小的问题。
他晚上吃过时明明吃得很饱，但是晚上习字完回去时，肚子里就又开始唱空城计了。初时容糯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肚子叫得实在厉害，就取出了自己带来的肉干和果仁。
“小公子，你吃吗？”小孩挺大方。
但卫无铮不太给面子，看都不看就拒绝了。
“这个肉干可香了。”容糯试图说服。
“吃完去刷了牙再睡。”卫无铮道。
“唔。”容糯乖乖应下，正吃得高兴，忽然“哎哟”一声，捂着嘴不动了。
卫无铮觉察到异样，问他：“怎么了？咬着舌头了？”
“不是。”容糯小嘴蛄蛹半晌，吐出一颗牙齿，“牙硌掉了。”
烛火早已熄了，卫无铮只能摸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了去看容糯的嘴。小孩下牙本来就掉了一颗，新长的牙刚冒出来白尖，硌掉的是紧挨着的那颗。
“本来晃吗？”卫无铮问他。
“晃了好几天了。”容糯说。
晃了几天说明本来就要掉了，只是没想到今晚吃肉干碰巧硌到了它。
“牙呢？”卫无铮问。
“在这儿。”容糯摸到卫无铮的手，将自己那颗牙塞到了对方手里。
卫无铮拿着那颗牙推门出去，找了个屋顶，将牙丢了上去。容糯跟在他后头看着，没听见牙落地的声音，松了口气。
刘叔说过，小孩的下牙要丢到屋顶上，不然将来牙齿会长歪。
“刷个牙睡觉，下回吃东西避着点豁牙的地方，硌到了牙会长歪。”
“好。”容糯乖乖去洗漱完，才回来躺下。
现在他有两颗小豁牙了。
不知道说话会不会漏风？
书院的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终于到了回府的那天，容糯高兴得一路上都露着小豁牙笑，还忍不住畅想回府后能吃到肉包子。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容糯回府后不像上次那么缠人了。卫无铮半夜找过去时，小孩给他留了门，可等他推门进去时，看到容糯已经哼哼地睡熟了。
小孩应该是打算等他的，洗完澡后寝衣外头披了外袍，就那么四仰八叉地睡了，被子都没盖。卫无铮放轻动作，把熟睡的容糯塞进被子里。
他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翻看了一下容糯书案上刚习的字。没想到这小团瓜难得回来一日，竟也没忘了习字。
卫无铮将新带来的一大包肉干放到了桌上，这样容糯早晨起来就会知道葫芦来过。这次的肉干比上次的稍软一些，切得块儿也小，方便换牙期的小孩平时含在嘴里磨牙。
日子渐渐转暖。
两人身上的厚棉服都换了薄的。
容糯看起来不那么圆呼了，但脸依旧肉嘟嘟的。读书虽然累，但小孩吃得也多，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这日晚饭后，两人正要去藏书阁习字，就见孙景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出事了。”孙景行气都没顾上喘匀，一把攥住卫无铮的手腕，“我偷听到陈先生与祭酒说话，言及西南好像又起了战事。”
卫无铮一惊，眸色深重。
“我还没来得及找人打听呢，也没法回去问祖父和父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孙景行看起来也颇为担心，“西南若是又要打仗，姑姑和姑父今年就回不了京城了。”
卫仲远回京述职的安排，只怕要落空。
“暂时回不了京城倒是小事，可别真打起来。”孙景行愁眉苦脸。
“我知道了，你在外头不要乱传。”卫无铮叮嘱。
孙景行点了点头，想安慰卫无铮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卫无铮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锁好门便带着容糯去了藏书阁。
容糯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忍住了。他能感觉到，小公子很难过，也许是担心卫将军和夫人，也许是因为今年一家人无法团聚。
一整个晚上，卫无铮都在认真习字，中间还抽空纠正了几次容糯握笔的姿势。
这晚回去，容糯没再吃肉干，早早就洗漱完躺下。尽管现在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容糯还是先躺在卫无铮睡觉的这侧，帮他将被窝焐热。
屋内黑暗又安静。
容糯睁着眼睛，一直没有睡意。
他一只小手在被窝里摸索片刻，摸到了卫无铮的手。少年的手很凉，哪怕睡在容糯暖过的被窝里，也无济于事。
“小公子。”容糯忽然开口，“我抱抱你吧。”
小孩刚被卖了那会儿忍不住想家时，就总想让人抱抱。
可惜那个时候没有人能抱他，后来在牙行街的大通铺上，丁小圆抱了抱他。再后来，有了葫芦，他觉得不安和难过时，抱着葫芦就没那么难受了。
“睡觉。”卫无铮说。
“唔。”容糯在被窝里挪来挪去，挪到紧挨着卫无铮，而后伸出两只小胳膊抱着少年，“等下次回府的时候，咱们去护国寺给卫将军烧个香……”
“那叫祈福。”卫无铮语气有些无奈，却没把容糯推开。
“对，祈福。”容糯讪讪。
小孩大概觉得这姿势不大舒服，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直到卫无铮稍稍侧过身，他才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脑袋靠在少年肩窝处。
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怕再说错，最后索性放弃，抱着人的胳膊收得更紧。
春夜，寒意未尽。
但小团瓜的身体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热源。
卫无铮将一只手绕到容糯背后，将小孩搂得更紧了些。容糯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在耳边轻响，少年那颗深陷不安的心脏，终于得到了安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启发，暂时改了个新书名，可能会叫《说好当小厮，咋成了童养夫》土土的，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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