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说了几句话。”卫无铮找出烛台点上，“我问过了，这屋里可以点蜡烛，不过戌时两刻就要熄了。”
“先生骂你了吗？”
“没有。”
卫无铮说没有，但他戴着面具，容糯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无从判断他是否真的受了责罚。
肯定是受罚了。
不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容糯吸了吸鼻子，“要不，要不我回将军府吧，不读书了。”只要他回去，就没这么多事了，小公子也能安心读书。
“什么？”卫无铮盯着小孩看了许久，“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读书了，回去。”
“回去当你的小厮吗？一辈子做个奴才伺候人？”
卫无铮平日里说话的语调都是冷冷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可他一旦声音沉下来，就有点吓人，哪怕不发怒，那情绪也十分明显。
容糯听到他这种语气，就不敢说话了。
卫无铮叹了口气，随手打开食盒，看到了里头的狼藉。
“怎么回事？”他问。
“摔了，我不是有意的。”容糯本来就因为打翻了晚饭心虚，这会儿又惹了卫无铮不高兴，心里越发不安，“我听到他们说，说你挨罚了，要被撵走，我想回来找你……跑得太快，被人撞了一下……”
小孩越说越委屈，却强忍着没哭。
“撞你的人是故意的吗？”卫无铮第一反应是小团瓜又被人欺负了。
“不是。”容糯摇头，“是我不小心，没拿住。”
不是就好。
卫无铮松了口气。
“有没有烫着？”少年把人拉起来检查，垂眸时看到了容糯手背上被烫红的一小片。他去弄了盆凉水来，将容糯的手浸在里头，“别的地方没摔着吧？”
“没有。”
容糯看看卫无铮，又看看食盒，依旧不敢说话。
“疼不疼？”卫无铮问。
“不疼。”小孩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
小孩的手本来就嫩，一烫就红了一片。
“饭也没有了，我们今晚只能饿肚子，我真没用。”容糯怕被骂，主动认错。
卫无铮抬眼看他，“你一个八岁的小屁孩，还想有什么用？想顶天立地？”
容糯不想顶天立地。
他只想做个有用的人，可他今天什么都没做好，还害得小公子被先生叫去训话。
“手泡水里别动，凉得难受了就拿出来一会儿，歇一歇再放进去。”卫无铮起身拎起那个一团狼藉的食盒出门，到了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别乱跑。”
卫无铮离开了约有两刻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带来了新的晚饭，以及一小罐治烫伤的药膏。
“不用泡了，过来。”卫无铮将食盒打开，端出了两碗面，面里还卧了蛋，“先吃饭。”
“这么晚了，还有饭？”小孩一看到吃的，也顾不上伤心难过了，两眼放光地走到桌边，接过卫无铮递来的筷子。
“让人开了个小灶，有太子殿下和我外祖父的面子，他们还是挺捧场的。”卫无铮趁着容糯吃饭时，在容糯烫伤的手背上涂了药膏，“这就叫人情世故，你认识的人越多，能仗的势就越大。所以你要学着多交朋友，多积攒人脉。”
“唔。”容糯嘴里全是面，顾不上搭话。
“我今日这行为，应该叫……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容糯问。
“一只狐狸跟着一只老虎，假借老虎的威风，在外头作威作福。就像我现在一样，只能搬出我爹或者外祖父，甚至是太子殿下，来借他们的威风。”
容糯吃了一大口面，若有所思。
“将来你长大了，或许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但你现在还小。小孩做错了事，不用觉得丢脸，也不用内疚。不是你做得不好，只是因为你还不是大人。”卫无铮帮他涂好了药，将药罐收起来，“就像我现在，也没办法将你照顾得很好，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
所以只能耍耍小聪明，至少让小孩不用站着读书，不用饿着肚子睡觉。
“嗯。”容糯大口吃着面，后来干脆把碗端起来，一边喝着热乎乎的面汤，一边掉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以为小公子要教训他时，都猜错了。
可小公子不骂他，他还是会哭。
上次是这样，这一次依然是这样。
小孩不懂，只是一味边喝汤边掉眼泪。
容糯吃完了面，就让到旁边看书，把位子给卫无铮让出来。这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实在是很不方便。
很快到了熄灯的时辰。
两人尚未洗漱，只能熄了蜡烛，摸着黑收拾。
“今日学了什么，说一遍我听听。”卫无铮脱了外袍放好，又将门从里头栓上。
“我记不清了。”容糯讪讪。
今日他坐在卫无铮的椅子上，一整堂课都在担心对方会不会站累了，先生讲了什么，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听不懂？”卫无铮问他。
容糯刚开蒙就跟着他来这里读书，的确有些吃力。
“不是，我今天一直在怕你累，听不进去。”
“……”
卫无铮无声地笑了笑。
但很快他又沉下声音：“今日就不追究了，从明日开始，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你学了什么。若是再一句也记不起来，就要挨罚了。”
“怎么罚？”容糯躺在被窝里，语气紧张。
“罚你……”卫无铮本想说要打手心，转念一想，这对容糯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威慑力，于是改了口，“罚你不许吃饭。”
容糯：……
这惩罚可太重了。
“你要睡外边？”卫无铮上床之前，看了一眼睡在床外侧的小孩。
“我睡里边。”容糯一骨碌滚到了床的里侧，“我刚才故意给你暖被窝呢。”
小公子身上凉，这屋又冷。
但他身上热乎，正好暖被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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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卫无铮撩开被子进去, 被窝里果然已经热乎了。只是小团瓜腿短，只能暖热上半截，被窝的下半截还是凉的。
“热乎吗？”容糯问他。
“嗯。”卫无铮应声。
这间耳房里很黑，窗户太小, 又贴了窗纸, 外头的夜色半点也透不进来。不过卫无铮在黑暗中的目力很好, 他稍一偏头就能感觉到, 容糯在歪着脑袋看他。
“睡不着？”卫无铮开口。
“不是。”容糯自己掖了掖被子，问卫无铮, “小公子，你睡觉摘面具了吗？”
这小孩爱操心, 生怕卫无铮戴着面具睡觉不舒服。
“没摘。”卫无铮说。
“是吗？”容糯伸出小手, 在卫无铮脸上摸了摸，没摸到面具。
小公子又骗人。
“你长得一点也不丑。”容糯小手趁机在少年眉眼和鼻子上都摸了一遍, 没摸到任何伤疤，“你鼻子很高, 我看到过你的下巴, 也很好看。”
所以容糯觉得卫无铮绝对不丑。
“睡觉。”卫无铮命令。
“好。”小孩终于老实了。
不多时, 容糯的呼吸便渐渐均匀，小小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卫无铮往床的里侧挪了挪，挨着身边的小火炉，又替容糯把被子掖好。
这小孩真的很好奇他长什么样，得了空总是偷偷看他，哪怕隔着面具也要看。
卫无铮曾犹豫过，要不要干脆坦白，告诉容糯府里压根就没有一个叫葫芦的小厮。但他不敢赌，在小孩得知真相后, 会不会从此只将他当成小公子？
容糯把两个人分得很清楚。
小孩在葫芦面前可以毫无顾忌，会抱着人撒娇，想哭就哭，也会说心事，没有任何来自身份的生疏和隔阂。起初他将少年误认成了家中的幼弟，后来又将人当成了哥哥。
但面对卫无铮时，他说话做事恭谨有礼，虽然也关心在意，但永远隔着分寸。就像现在，两人一起睡在耳房里这张小床上，哪怕睡着了，容糯也规规矩矩不愿贴着人。
卫无铮担心，属于葫芦的那份亲昵，会在容糯知道真相后彻底消失……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这副面具，不可能永远戴着。
也许，他应该趁着在书院的日子，把容糯对葫芦的依赖，彻底转移到自己身上。
书院有早课。
鸡鸣时分天尚未大亮，学子们就要起床盥洗。
小孩觉多，容糯平日虽没有赖床的习惯，但天不亮就起来实在太早了些。卫无铮起来并没急着叫他，直到自己洗漱完又替容糯打了水，才将人拍醒。
“唔，天亮了？”小孩搓了搓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裳。
“去洗漱。”卫无铮一边整理被褥，一边点燃了烛台。
容糯打着哈欠把自己收拾好时，卫无铮已经整理好了书箱。两人一道进了讲堂，容糯立刻发觉卫无铮的座位旁边，果然多了一把小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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