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孙景行带来的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不过少年说得也不全对, 西南的局势只是比较紧张，并非真的起了战事。
只是身为定南都护的卫仲远，无法在这个时候回京。
卫无铮和容糯再次回府时，卫平章拿来了一封家书, 递给弟弟, “传信的人带来了爹的家书, 他和娘亲都很惦记你。爹在家书里说, 只要西南局势安稳，定会立刻请旨回京。”
卫无铮接过家书看了一遍, 又递还给兄长。
“明日一早，我要出府一趟。”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 怎么又要出府？”
“去护国寺点个灯。”卫无铮说着看了容糯一眼。
“好, 那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这夜，容糯没有等到葫芦。
不过刘叔给他送了一封短笺, 上头是葫芦给他留的话。
「出京办差，归期未定, 盼你好生读书」
容糯拿着短笺看了好几遍, 字认不全, 只能跑去让卫无铮帮他看。卫无铮接过一刻钟之前自己刚写下的短笺，佯装出一副从未见过的模样，认真看了一遍。
“出京办差，归期未定，盼你好生读书。”卫无铮读道。
“原来是这么读。”容糯拿着短笺小声读了几遍，直到将上头那些不认识的字都看得眼熟了，这才将短笺折好收起来，“多谢小公子。”
卫无铮一挑眉，“要给他回信吗？”
“回信？”容糯有些疑惑。
“他尚不知何时能回来, 下次你回府的时候，他说不定又出去了。如此往复，你们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呢。”卫无铮循循善诱，“若你有话留给他，可以也效仿他的做法，留个短笺。”
容糯恍然大悟。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
小孩立刻小跑着回了屋，铺开纸，磨了墨，打算给葫芦回信。可他提起笔时才发觉，想说的话压根不会写。他背会了《千字文》，将那上头的字都认得差不多了，可实际会写的却十分有限。
无奈，容糯只能又去求助卫无铮。
“想写什么？”卫无铮问他。
“就写……”容糯歪着小脑袋琢磨半晌，“我会好生读书。”
“没了？”
“唔，再加一句，你好生办差，多攒月钱娶媳妇。”
卫无铮：……
哪有这么爱操心的小孩？
卫无铮提笔，将容糯这句话写在纸上。容糯行礼道了谢，回屋照着练了好几遍，直到写得不那么像鬼画符了，才誊抄在一页新纸上。
可惜小孩字儿大，没法像葫芦那般写到一张小小短笺上，只能写了一大张纸，晾干后折起来，麻烦刘管事代为转交。
当晚临睡前，卫无铮就欣赏到了容糯的回信。
当真是……好大一张纸。
小孩字迹歪歪扭扭，却已经做到了尽量整洁，看得出是认真练过好多遍后才有了这最终一张。卫无铮拿着欣赏了一会儿，仔细折好，收在了书架下头的木箱里。
次日一早，卫平章带着弟弟和容糯一道去了护国寺，为西南的将士祈福，也祈愿远方的父母能平安康健。容糯跟着两人一道，临走前又偷偷多磕了个头。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卫无铮问容糯。
“我求佛祖保佑葫芦，让他出京办差也能平安。”容糯说。
卫无铮看着眼前的小团瓜，心口像是被小孩热乎乎的手焐过似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小孩惦记的人实在太多，偏偏那“出京办差”的家伙也是他。
西南之事未平。
但卫无铮和容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心读书。
今日容糯嘴里的新牙冒头更厉害，小孩嘴里不舒服，便总偷偷咬毛笔的笔杆。卫无铮捉到他咬毛笔，捏开小孩的下颌凑近了看，倒是没看出什么异样。
小孩换牙的时候都爱磨牙，跟小狗爱咬东西一个道理。
“拿油纸包着，在衣袋里装上几块。”卫无铮看容糯吃肉干时，提醒他，“下回嘴里再痒痒就嚼肉干，别啃毛笔了。不干净，还硬，把牙硌歪了。”
“可是先生说，在讲堂里不能吃东西，不敬。”
“繁文缛节罢了，你敬不敬先生，端看你一颗心如何，吃块肉干有什么打紧？”卫无铮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实在不好意思，你就偷偷含在嘴里，低头的时候再嚼，莫要让人瞧见。”
容糯觉得卫无铮说得在理，便偷偷装了几块。
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了安慰的缘故，那日之后，他在讲堂上再也没咬过毛笔。当然，肉干他也没吃，只在下学来回的路上，或者在藏书阁习字时会嚼上一块。
天气渐渐热了。
书院里浴房不够，规定每个学子一月只能去浴房沐浴五次，以免每日都拥挤不堪。容糯属于编外人员，一张沐浴的票子都拿不到。
幸好他们住在耳房，每晚可以打了水回来擦身。
容糯近来背书习字每日都疲惫不堪，熄了烛火后恨不得立刻钻被窝里睡觉。好在有卫无铮铁面无私，日日盯着他，“小孩不洗澡，会长虱子。”
“唔。”容糯打了个哈欠，脱掉衣裳，去拿布巾擦身。
“我来吧。”卫无铮将小孩拎起来放到木盆里，这盆子不大，幸好容糯身量小，勉强还能装得下，“胳膊抬起来，转过身去。”
容糯乖乖张开胳膊，任由卫无铮拿着湿帕子将他前前后后擦了两遍。
“行了，睡去吧。”卫无铮再将小孩拎出来，放到床上。
容糯自己摸到干帕子擦了擦身上未干的水迹，“小公子，要我帮你吗？”
“不必。”卫无铮利利索索地擦了身，又披上衣服摸黑出去倒水。
“应该我出去倒水的，我才是小厮。”容糯趴在床上嘀咕。
卫无铮收拾好了栓上门，将小孩往里推了一把腾出位置，“谁说你是小厮？”
“哦，我不是小厮，我是书童。”容糯靠着床的里侧乖乖躺下，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小公子，明日又要考核了，你可要好好表现。”
卫无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偷吃？”
“我嘴里痒痒，就吃了一块。”容糯说。
“什么时候拿的？”
“方才你倒水的时候。”
“啧。”卫无铮坐起身，用命令的语气道，“赶紧嚼完咽了，去重新刷牙。”
“唔，我只吃了一块，嘴里干净。”小孩试图狡辩。
卫无铮却不为所动。
容糯只得爬下床，乖乖去刷了牙。
次日是卫无铮接受考核的日子，舍中的先生会根据小孩们学习的情况，挑出一部分参加当月的考核。成绩优异的学子，可以由外舍升入内舍。内舍学习的内容相较于外舍更深一些，这里也是学子们最终进入上舍的必经之路。
能一路从外舍，升入内舍，再升入上舍的学子，待满十四岁时，就有破格进入国子学的机会。国子学大学与小学不同，是本朝最高级的学府，只招收小学中成绩最优者，或家中父、祖官职三品以上的学子。
卫无铮的父亲是定南都护，且是皇帝亲封的定南大将军，官居二品。卫无铮可以凭借父亲的官职，在十四岁时直接获得进入国子学大学的资格。
但自己博来的机会，终究是不一样的。
“小公子，你一定可以的，我瞧着那些人都没你聪明。”容糯陪着卫无铮，将人送到考核的讲堂，自己则拿着卫无铮的伞候在廊下。
约莫大半个时辰，卫无铮才从里头出来。
容糯撑开伞凑过去，问道，“如何？”
“不如何。”卫无铮接过伞，语气很平静。
“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让我再好好沉淀一二。”
那就是没通过了。
容糯觉得有点可惜。
明明他家小公子是这些孩子里最聪明的，怎么有些个笨的都通过了，小公子却偏偏落选了呢？
“莫不是咱们的人情世故没做好？”容糯问。
自从上次卫无铮给他讲了那两碗面的“人情世故”后，容糯一直牢记着这件事。小孩年纪不大，已经被京城这股子“歪风邪气”给污染了，竟认为舍里考核也要托一托人情。
“谁教你的这些？”卫无铮拧眉。
“不是你教的吗？”容糯一本正经，“你说，要人情世故，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卫无铮：……
这话，是这么理解的？
当初他朝小团瓜说那些，是想着要教会小孩在必要的时候适当“狐假虎威”一下，免得自己不在时容糯被人欺负。
如今想来，实在不该。
好好的小孩都教歪了。
“你……”卫无铮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如何找补，只能硬着头皮道，“做人若是能靠自己，终究比靠着旁人长远些。自己走不通的路，再想歪门邪道也不迟。”
容糯认真点头，也不知又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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