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入学的时间，定在二月初一。
这几日无事，容糯便被卫无铮按在房里，突击学习千字文。
《千字文》覆盖内容极广，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典故，再到处世哲学，学完之后不仅能掌握大量字词量，还能从中学会不少常识，甚至能锻炼刚开蒙的孩子的韵律感。[2]
卫无铮打算让容糯在二月初一前，学完千字文。这对于大部分小孩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别说短短几日，就是花上半个月，都未必能成。
但容糯聪明，记忆力好。
而且他先前零零碎碎，偷着学了不少。
“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日再背。”卫无铮合上书，撵人回去睡觉。
“小公子。”容糯收好书本，忍不住问他，“你说那里人多吗？”
卫无铮想了想，“应该不少，你若是得空都认识一遍，将来等你长大后，京城的勋贵子弟有一半都是你的同窗。”
古往今来，读书人读的都不仅仅是书。
师承、同窗……俱可成为学子将来进入仕途的敲门砖。
可惜容糯听不懂这些。
在小孩看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陪小公子好好读书。
入学的前一晚，容糯在屋子里收拾行李。
葫芦拎着一包东西过来。
“葫芦哥！”小孩一见着他便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
容糯今日特意托刘管事给葫芦带了话，说自己明日就要陪着小公子出去读书了，要许久才能再回将军府。
“收拾什么呢？”少年坐在榻边看他在那忙活。
“刘叔都帮我弄好了，我再检查一下。”容糯做事一向认真，何况这次他们可不是去太傅府，而是去国子监读书，那里没有旁人伺候。
万一落了东西，就只能忍着。
“换洗的衣裳，鞋袜，还有我的书。”容糯看向葫芦手里拎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给你的，打开看看吧。”卫无铮将东西递给他。
容糯拿到桌边打开，发觉里头是一大包肉干，一大包核桃仁，还有一小袋糖瓜。
“那里一天只有三顿饭，平时没有别的零嘴，你拿着饿了垫垫肚子。”依着规矩，小孩进学堂是不能带吃食的，所以卫无铮没让人准备，而是拜托“葫芦”偷偷给容糯送过来。
“卢先生说，不能偷吃啊。”容糯有点纠结。
“别在学堂上吃，私下偷偷吃，别人看不到就成。”
有道理。
容糯立刻被说服，将一大包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他只要躲在屋子里偷偷吃，没人见着，就不算不守规矩。
“小公子是别人吗？”
“你觉得呢？”卫无铮反问。
容糯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是。”
所以，这些东西可以当着小公子的面偷吃。
“这个装好。”卫无铮又从衣袋里取出两罐药膏给他，“胳膊上的疤这会儿日日抹着，天热了差不多就能好了。否则到了夏天阴雨连绵时，总是不舒服。”
容糯接过药膏乖乖收好。
“走了。”少年起身欲走。
容糯却跑过来，看上去依依不舍的样子。
“怎么了，不想去？”卫无铮问他。
“不是。”容糯瘪了瘪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帮我照看屋子”
“嗯。”
“那五日后我回府，你会来看我吗？”
“来。”卫无铮伸手，在小孩肉乎乎的脸颊上捏了捏。过了年以后，容糯脸上肉更多了，快赶上丁小圆的圆脸了。用孙景行的话说就是，更像送福娃娃了。
“好！你走吧。”
小孩得到承诺，立刻满足，又回去整理他的小包袱了。
二月初一，卫平章亲自带着束脩送弟弟入学。他依着国子学的规矩，命人准备了双份的束脩，其中一份没有明说，算是为容糯准备的。
卫无铮错过了入泮礼，但第一日面见先生，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带着束脩，入门，拜师，一应礼数，缺一不可。
容糯穿着和卫无铮一样的青衿，在后头跟着行礼。
“卫小公子身中蛊毒一事，太子殿下早有交待。舍中为他在学堂一侧，单独隔了一小间出来，能挡住大部分日光，也不妨碍他听讲。”负责接待的是国子学的司业，他引着人去了后院，“其他学子住的是通铺，那房间窗户大，白日挡不住阳光。所以舍中给他安排，住在藏书阁后头的一间耳房里。房间不大，但胜在避光，且紧挨着藏书阁，平日里看书很方便。”
住在这里，肯定不比将军府舒坦，能有这种条件，卫平章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多谢。”卫平章朝司业行了一礼。
“卫公子客气，今日让令弟先熟悉熟悉，明日一早便跟着大伙儿一起上课。”
待人走后，卫平章才走进那间小耳房。
这房间很小，当初修在藏书阁后头，应该是给管理藏书阁的人值守用的，又或许是为了堆放杂物。房间门窗都朝着北边，窗子又小又窄，确实很避光。
屋内摆了一张床，和容糯原来住的倒座房里那张差不多大，另有一桌一椅一箱柜，再无其他。
“吴司业曾是外祖父的学生，往后有事你可以找他给府里传话。”卫平章压下眼底的酸涩。他现在就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眼见在家里养尊处优的小孩，竟要住在如此逼仄的小小耳房里，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哥，你回去吧。”卫无铮表现得很坦然。
“嗯。”卫平章看向容糯，在小孩脑袋上摸了摸，“盯着小公子好好用饭，回来可不许瘦了。”
“是。”容糯郑重其事地应下，还不忘朝他行了个礼。
卫平章没再多逗留，他生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将弟弟拎回府。他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该放开手了。
卫无铮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闭门不出的乖张小公子。少年选择迎着太阳走出来，无论这有多难，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该成为拦在前头的那个人。
“小公子，咱们以后都住这里吗？”容糯立在逼仄的耳房里，问卫无铮。
“嗯。”少年看向一脸严肃的小孩，“我哥还没走远，你要是不想留下来，现在追出去还能赶上马车。”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容糯走到桌边，伸手在桌上抹了一下，发觉屋里被人打扫过，没有落尘。
小孩吭哧吭哧把自己和卫无铮的行李都搬到桌上，将包袱和箱子都打开。然后他又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到箱柜旁，脱下靴子踩着椅子，俯身朝箱柜里看了一眼。
这箱规约有半人高，大人打开盖子朝里看很轻松，他一个小孩就得踩着椅子，否则踮着脚很辛苦。
“箱子里也是干净的！”容糯站在椅子上，将桌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把自己和卫无铮的衣服，分成内外上下，依次放到箱子里摆好。
“你在干什么？”卫无铮看着小孩忙活，很是纳闷。
“收拾东西呀。”容糯把东西在箱柜里放好，又把自己那包吃的以及常用的东西收在他们带来的小木箱里，“这样，屋子里就不挤了。”
小孩做完这一切，叉着腰在屋里环顾一周。这房间是有点小，跟他从前住的倒座房差不多大，不过住他和小公子两个人，不成问题。
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小箱子里取出了烛台，摆在桌上。
“我还带了蜡烛。”容糯有点得意。
“蜡烛就算了。”卫无铮提醒道，“后头是藏书阁，这里应该不能点蜡烛。”
不能点蜡烛啊？
容糯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
卫无铮发觉，这小孩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仔细想想，容糯当初来将军府时，适应得也非常快。他不像别的小孩那么怯懦胆小，也不患得患失。
仿佛旷野上随风而动的蒲公英，飞到哪儿都能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我去外头找找饭堂在哪儿。”容糯朝卫无铮道。
小孩说罢正要出门，撞上了气喘吁吁的孙景行。
“哎哟，可给我找着了。”孙景行扶着门框站在外头，半晌才把气儿喘匀，“卫无铮你真是个傻子，在府里享福多好，跑这儿来受罪。我真想跟你换换，这破学谁爱上谁上。”
少年说着又去捏容糯的脸，“你这个小可怜，也跟着他来受罪了。”
“小公子是来读书的。”容糯反驳道。
“是是是，你们都好学行了吧？”孙景行招呼人，“走，我带你们去饭堂认认路。”
孙景行比卫无铮年长几岁，在另一边的国子学读书，离藏书阁还挺远的。他怕赶不及吃饭，只能一路狂奔着过来。
少年带着二人去了小学的饭堂，这饭堂离藏书阁倒是不远。只是饭堂里光线充足，卫无铮没法在这里用饭，必须每顿饭用食盒打好，装回住处吃。
“幸好你住这里，来回也不算麻烦。”孙景行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揽着卫无铮，“这边虽然苦了些，但小孩都收敛，不像听松书院，什么妖魔鬼怪都容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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