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抬眼，看向兄长。
“哥，你太紧张了。”少年轻笑一声，看起来十分冷静，“我没别的心思，只是不想一直逃避。你将我关在将军府不与外人来往，将来等我长大了想出去看看，只怕适应不了外头的天地。”
“铮儿……”
“还是你也觉得，反正我也活不了太久，没必要这么折腾？”
“卫无铮！”卫平章被他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这个弟弟素来乖张，只是先前变得温驯了许多，如今这副样子才是本来面目。
一句话恨不能将人气死。
“哥……”
“理由。”卫平章沉声，“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想去书院。”卫无铮去拨弄烛芯，指尖在烛火上拨来拨去，看得卫平章心烦意乱。
“你自己去？”卫平章问。
“带着容糯。”他说。
带着容糯？
难道问题出在那小童身上？
卫平章百思不得其解，从弟弟房中出来后，就找到了容糯。小孩是真爱读书，听说明日要开课，今日便拿出了《千字文》在屋里复习。
“大公子。”容糯放下书，起身朝人行礼。
“你倒是用功。”卫平章道。
“刘叔说明日卢先生就来了，我再背背，免得到时候学了新的记不住。”
“好孩子。”卫平章在小孩脑袋上摸了摸。
容糯并不知道卫无铮想去书院，所以此事是卫无铮自己的打算。只是卫平章想不明白，自家这不省心的弟弟，为何要平白闹这一出？
他拿不准主意，只能去了趟太傅府，想听听外祖父的看法。
“铮儿要去书院读书啊？”孙太傅有些意外，却不似卫平章那般惊讶，“若你先前同我提这个，我多半要吓一跳。但今日你若问我此事，我觉得未尝不可。”
“可铮儿的身体……”
“他那日说想去听松书院观礼，我一开始也如你这般，担惊受怕，唯恐他不小心晒了太阳，出了岔子。”孙太傅想起外孙那日的表现，眼底满是欣慰，“铮儿年纪虽小，却沉稳得很。他做事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桩桩件件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外祖父的意思是，答应他？”
“他的性子，你若不答应，他会依你吗？”
卫平章叹气。
他这个弟弟，简直就是来找他讨债的。
“实在放心不下，就安排他去国子监小学，景行不是在国子学吗，正好跟他做个伴儿，也好有个照应。”这国子监小学与国子学同属国子监，后者只招收十四岁以上的少年。
“可他这个年纪，又耽误了两年没读过书……”卫平章有些犹豫。
孙太傅却摆了摆手，“铮儿是块读书的料，你不必担心他跟不上。国子监的祭酒与我相熟，届时安排人给他补补，用不了几个月就跟上了。”
话已至此，卫平章心里稍稍有了底。
以卫无铮的身份，哪怕孙太傅不亲自出面，事情也不难办。何况此事传到东宫耳中，太子殿下又亲自打了招呼。
卫无铮入国子监的事情，比预想中更顺利。
不过两日，就办妥了。
“太子殿下亲自朝国子监打了招呼，说你身子不好，允许你带一个书童。至于你的住处，说是会给你找一间背阴的耳房，舒坦肯定是舒坦不了的，但勉强能住人。”
若非如此，卫无铮就只能和其他学子一道，住大通铺。
“只能带书童？那我的伴读呢？”卫无铮问。
“你在家塾读书，容糯可以给你当伴读。可在国子监里，他只能是书童。”
国子监入学的条件极为严苛，容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伴读的身份获得同样的入学资格。所以他只能以书童的名义，陪着卫无铮读书。
“你想好再决定。”卫平章道。
“我想好了。”卫无铮很干脆。
“铮儿，你若是为了那孩子的将来考虑，完全不必多此一举。无论将来如何，将军府都不会亏待他。”
“哥，我不是为了旁人。我只是不想到死，都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卫平章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知少年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只是一想到弟弟将来要和那个小童在国子监相依为命，他便心中难安。这俩小孩年龄加起来都不及弱冠，当真能照顾好彼此吗？
卫平章光是想想都发愁，恨不得自己去给弟弟当书童。
【作者有话说】
恭喜 卫无铮和容糯宝宝即将开启相依为命的住宿生涯！今天花了半天时间整理后续的大纲，所以没日成万，明天补上
第33章
事情办好之前, 卫平章并未让人知会容糯。
所以容糯只当家塾开课的日子延后了，每日早晨起来收拾完，都会跑过去看看，生怕自己错过了课程。直到这日, 刘管事亲自过来通知他。
“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刘管事见到容糯, 先给小孩发了月钱。
“多谢刘叔。”小孩跑进屋把那晚葫芦给他的红封拿了出来, 取出里头的十个银瓜子, 连同月钱一起交给刘管事，“劳烦刘叔帮我再存上吧。”
“你这孩子, 真会过日子。”刘管事笑道。
“刘叔，怎么卢先生今日还没过来呢？”
“我正要同你说呢, 大公子托人去国子监问了, 让小公子去那边读书。”
“国子监？”容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
刘叔扯了张椅子坐下，耐心同他解释, “国子监是我朝统管学子读书的一处衙门，设下有国子学和小学。国子学招大一点的少年, 小学则招年纪小的。这里头读书的, 大都是勋贵之家的孩子, 教书的先生也都是顶好的。”
不过因为国子学管得太严，许多人家舍不得孩子去受苦，反而会选择条件更优渥的书院。
“小公子要去受苦吗？”容糯问。
“小公子是去读书，不是受苦。”刘管事失笑，“寻常学子每个月只有逢五那日能回家一趟，休息一日。不过咱们小公子身子不大好，他们破例，允了小公子每隔五日就能回来一趟。”
容糯点了点头，心道这么一来, 自己是不是就没法跟着小公子读书了？
“大公子的意思，让你跟着小公子同去，给他做书童。”
“当真？”容糯眼睛一亮，“那我要做什么？”
刘管事一笑，“明日卢先生会过来一趟，教你一些在那边读书的规矩，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便是。”
次日，卢先生果真来了将军府。
卫平章特意请了他，不止要给容糯解惑，也要给卫无铮讲讲在外头读书的规矩。卫无铮入学晚，错过了入泮礼，也错过了新入学的孩子学规矩的课程。
“国子学教学，主要围绕会讲、背书、复讲。所谓会讲，就是书院的先生给你们讲书上的文章道理，背书则是指你们需要反复品读背诵，复讲是你们将所学的内容融会贯通后，以自己的理解重新阐述出来。”[1]
“此外，学子每日亦有习字的任务，像他这么大的小孩……”卢先生指了指容糯，“约莫每日要习字两百个，再大一些的，则要累加，十五六岁的学子每日都要习字五六百之多。”
“学这么多？”容糯惊讶。
一天学两百个字，那千字文岂不是几日就学完了？
“习字说的是练字写字，并非一日要认识这么多新的字。”卢先生继续朝两人道，“你们去的小学，分为外内上三舍，每月一次考核，成绩优异者可从外舍依次升入内舍和上舍。”
这点容糯听懂了。
聪明的小孩在上舍，笨的在外舍。
“容糯，将来你要做的就是，日日陪伴在小公子身边，同食同学同寝。”
“是。”容糯乖乖应下。
陪小公子这事，可难不倒他。
教导完两个小孩规矩，刘管事亲自送卢先生出府。
“小公子悟性极好，去适应一两个月，很快就能游刃有余，刘管事和大公子都不必担心。”卢先生朝刘管事道。
“容糯呢？”刘管事问他。
“那小童也很聪明，若有机会好好读书，将来……”卢先生拿不准将军府对容糯的态度，也不敢乱说话，“他与小公子一道读书，应当也能跟得上。”
刘管事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没再多问。
离开将军府时，卢先生心中存了些许疑惑。
当初卫平章让他考校那小童，说是要给卫无铮当伴读，彼时他只当将军府是找个小孩给卫无铮做伴儿。后来，他见这小孩读书很认真，心里就存了几分喜爱。
如今他反倒有些看不懂了。卫无铮出去读书，带人伺候也该带个年纪稍大会照顾人的，怎么带一个八岁小童？总不会是为了让小童与他一道读书吧？
一个小小书童，至于这般费心吗？
实在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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