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卫无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只蛊虫，不同于以往的躁动和痛苦，现在的蛊虫温顺又安静，就像被抽去了筋骨。
原来只需要这么多，就够了。
容糯被卫平章抱出来的时候，一只手还乖乖蒙在眼睛上。直到听见钱大夫的声音，他才挪开手，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这么浅的伤口，够了吗？”钱大夫有些迟疑。根据他的判断，这点小伤口哪怕往外挤，流出的血怕是也只能盖住那只小杯子的杯底。
“我能感觉到蛊虫平息了。”卫无铮道。
“看来，喂血的量不在多少。”钱大夫象征性地帮容糯包扎了一下伤口，这点小口子，若是包得慢了，估计一会儿就长上了。
容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茫然地坐在外头打哈欠。
钱大夫又给卫无铮诊了一次脉，这次的脉象确实如卫无铮所说，蛊虫平息了。虽然用了很少的血，但效果却丝毫不逊于上次。
这是个好消息。
说明容糯的血，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卫无铮体内的蛊虫。
“好了吗？”容糯太困，小脑袋已经无法思考，他至今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这次喂血还要像上回一样，把他的血滴到小杯子里。
怎么小公子随便弄了一下，就好了呢？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好了，回去睡觉吧。”卫平章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
“我送他回去睡觉，我也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孙景行打着哈欠，将容糯送回了住处。小孩听说卫无铮好了，心里没了记挂，回去倒头就睡。
次日正月十六。
京城各大书院开课。
听松书院，新老学子都穿着正式的长袍，收拾得一丝不苟，准备参加今日的入泮礼。
“今日谁来观礼啊？”谢持颐趾高气扬走进听松书院，刘承轩和另外两个少年立刻凑上来。几人显然都唯他是从，早已替他打听好了消息，“观礼人请的是上一任山长，罗先生。”
“他人在哪儿呢？”谢持颐又问。
“罗先生正在东院同山长叙旧，我刚去看过。”刘承轩道。
“新来的学子呢？”
“我打听过了，今日新入学的有十一人，都在后头呢。”
谢持颐一听这个来了兴致，带着人浩浩荡荡去了后院，果然看到不少生面孔聚集在一起。入泮礼还要再等上近半个时辰，他们此刻无处可去，便聚在这里互相寒暄。
“卫无铮呢？”谢持颐没找到想找的人，有点失望。
“你忘了，那怪物不能见光，肯定躲起来了啊。”刘承轩道。
谢持颐这才想起来，卫无铮整日穿着披风戴着个风帽，来了书院多半也还是那副见不得人的模样，这会儿指不定窝在哪个耗子窝里呢。
“找找他在哪儿，我这个做师兄的，正好教教他书院的规矩。”谢持颐带人在书院绕了一圈，期间认识他的学子们，要么避着他，要么战战兢兢。可见他平日里没少在同窗之间耀武扬威。
其实谢持颐的身份在书院中算不得拔尖，京城的勋贵子弟，家世最好的那一拨都去了国子学。但谢持颐仗着有个得宠的贵妃姑姑，向来有恃无恐。
旁人哪怕有比他家世优渥的，但自幼受过的教养好，也懒得与他争锋，自然会避其锋芒。天长日久，越发养成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做派。
“哎？那不是戴虎头帽的那个小童吗？”谢持颐顿住脚步。
就见容糯被书院的一个斋长牵着，正在四处参观。小孩今日没戴虎头帽，换了身与学子袍相似的长衫，头发扎得端端正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来了呢。
“一个小奴才，搞得这么周正。”刘承轩说。
“不管他，找卫无铮。”这小童被斋长牵着，可不好再欺负。万一小孩被吓着又哭又闹，搞得不好收场。
几人正在院里转悠时，遇到了一个学正。
“你们几个别瞎溜达，尤其是西院，别过去打搅。”
“是。”几个少年忙应声。
待那学正走远，他们便扭头去了西院。别的地方都找过了，唯独西院还没找过，这边平日里是山长办公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但今日对方在东院与罗先生叙旧，说明这边没人。那学正说的那个不能“打搅”的人，不会就是卫无铮吧？
那小子虽是个怪物，但颇得陛下青眼，就连太子殿下都高看他一眼。书院里这帮学正，说不定也会巴结那小子，给安排个单独休息的地方。
这可巧了。
西院的茶厅里，一位学正拈着墨条磨墨。
旁边一位身着华服的青年亲自取了纸铺在桌上，客客气气地朝一旁的孙太傅道，“先生，请吧。”
“太子殿下实在客气，老臣愧不敢当啊。”孙太傅谦虚。
“先生才真是客气。京城多少人想一睹先生墨宝，都没有机会。就连父皇都曾不止一次朝孤夸赞先生，说孤的笔墨不够沉稳，就是因为没受过先生教导。”方才这铺纸的青年，便是东宫太子。
太傅提了笔，开口道：“殿下如此谬赞，老臣便献丑了。”
围在旁边的众人见状都噤了声，观赏太傅落笔题字。
与此同时。
谢持颐拐过回廊，看到一个戴着风帽的身影，拐进了某间屋子。
“果然在这里。”谢持颐大步上前，走到那间屋门外，一脚踹开了屋门。
屋内，卫无铮坐在避光的角落里，抬眼看他，“谢持颐？”
“听说卫小公子今日来参加入泮礼，我等做师兄的，来见见你这位小师弟。”谢持颐抱着胳膊立在门口，阴阳怪气道，“哎呀呀，咱们听松书院真是没落了，没想到如今连怪物都肯收留。”
一墙之隔。
学正看了一眼太子，又看看太傅。
但见太傅丝毫没受影响，正在奋笔疾书，便也没敢贸然出声，以免打搅了太傅题字。
“这里是书院，请你自重。”卫无铮道。
“许你来不许人说？”谢持颐难得捉到落单的卫无铮，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你不是见不得光吗？为什么要来书院读书啊？总不能让书院给你准备个暗无天日的老鼠洞吧？”
“你口出恶言，就不怕让学正听见，将你逐出书院？”卫无铮故意激他。
一墙之隔的学正暗自祈祷，这蠢货可千万别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不然今日听松书院在太子殿下和太傅面前，可要把脸丢尽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请来了孙太傅观礼，万一反把人得罪，可就麻烦了。
“谁稀罕这烂书院？”谢持颐冷笑，“等我爹当了兵部尚书，我就去国子学。”
隔壁学正听到这话实在沉不住气了，正要出来打断，却被一旁的太子抬手拦住了。
太子殿下挑了挑眉，显然很想听听这少年还能说出什么来。今日他本来是打算去国子学观礼的，但听闻孙太傅来了这间书院，这才特意跑了一趟，只因他自幼就景仰孙太傅的学识。
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谢持颐，朝政的事情，你怎敢随意议论？”卫无铮道。
“切，我说说咋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谢持颐果真如卫无铮所料，放个直钩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咬住，“我爹在府里与人议事从来不避着我，我还看他的折子呢。”
太子无声一笑。
“卫无铮，你知道我还听说了什么吗？”谢持颐摇头故作惋惜，“我爹说，你爹立功太多，功高盖主，回京以后必定会受到陛下的忌惮。”
“你休要攀扯陛下。”卫无铮厉声呵斥。
实则是在继续激将。
“其实你也不必担心，你不还有个太傅外祖吗？不过……太傅也老了呀。”
“谢持颐，你闭嘴。”卫无铮这下是有点恼了，他不愿让这蠢货当面诋毁外祖父。
另一边，太子面色也变了。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孙、卫两家，不都是靠着这个老不死的才得陛下赏识，否则焉能有今日？”谢持颐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王八蛋！”卫无铮正要扑上去，门后躲着的孙景行先沉不住气了，上去揪着谢持颐的衣裳一个耳刮子甩到了对方脸上。
“你怎么……”谢持颐吓了一跳，压根没想到门后还躲了个人。
“啪！”孙景行又是一个耳刮子上去。
“愣着干嘛？”谢持颐大喊。
几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孙景行。
卫无铮眼看表兄挨打，上前帮忙。谢持颐腾出了手，一把拽住卫无铮的风帽，将少年的披风和风帽往下一扯，“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怪物，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住手！”孙景行失声大喊。
他眼睁睁看着谢持颐扯掉了卫无铮的风帽。
然而就在这时，数人同时自内室冲出来，太子直接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卫无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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