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卫平章这几日一直守在这里，整个人看上去比弟弟还要疲惫。他去帷幔外头取了一盏烛台，放到内室的桌子上，然后看向弟弟，“唔，脸色可以。”
“哥……”卫无铮似是有些尴尬。
发病时要死要活，这会儿清醒了，知道尴尬了。
好在卫平章给弟弟留了面子，并未拿此前是事情揶揄人，“我让人弄些水来，你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正好我也饿了，陪你一起吃点。”
约莫两刻钟后，兄弟俩都收拾妥当。
厨房的饭菜也送过来了。
“有什么要问的吗？”卫平章率先开了口。
“没有。”卫无铮抿了几口粥，并未去动桌上其他的吃食。
他睡了太久，骤然醒来没什么胃口。
而且……他心里还惦记着别的。
“你不问，那我来说吧。”知弟莫若兄，卫平章夹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点头称赞，“这肉包子确实香啊，怪不得那小童每回都吃得直吧唧嘴。”
卫无铮抬眸，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事还是要同你说清楚，我没逼他留下，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卫平章又拈起桌上的茶杯，选了最小号的那个，“这小孩看着乖乖的，动起手也挺狠。当时太医和钱大夫都想着要先把你弄醒，没想到这小孩自己顺手拿了刀，挑了个杯子，就把自己的血放了。”
卫无铮拧眉，看向兄长手里拿着的杯子。
“他挺聪明的，挑了个最小的杯子。”卫平章把杯子推到卫无铮手边，“放心，这一套都换了新的。”他没告诉卫无铮，小孩那晚流的血远不止一小杯。
小孩自己下刀没把握好分寸。
幸好钱大夫发现得及时，止住了血。
“喂血前，我让那小童想吃什么，要什么尽管提。他开口要了二两银子。”卫平章说到此事，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我还当他真的是想要钱，你猜怎么着？”
卫无铮不说话，看着哥哥独自卖关子。
“我让刘叔给了他二十两，想着小孩拿太多钱，也用不上。结果他只收了二两，说是一两拿去给府里的一个得了梦游症的小厮置办一件袄子，另一两请个大夫，帮那小厮治治梦游症。”
卫无铮一直平静的面上，终于出现了波澜。
那二两银子，竟是为了给他……
卫无铮抬手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重新感受到了蛊虫的存在。
这死虫子邪门得很。
一旦卫无铮心绪波动起伏，它就会跟着蹦跶。
“想起来了，那个小厮好像叫葫芦，还是叫什么瓢？”卫平章看向弟弟。
“他……”卫无铮缓了半晌才再次开口，“如何了？”
“挺欢实的，昨日还坐在这里，给你背了一天的千字文呢。”卫平章长出了口气，“幸好他在府里这段时日，吃得香睡得好，身体养得还算可以。我吩咐过厨房，往后他的饭要更精细一些，不出半月应该就能彻底养回来了。”
卫无铮没说什么。
只是看向门口的方向时，眸光略有些重。
到了腊月十八，月亮已经隐约缺了一小块。
不过月色依旧很好，将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此前卫无铮白日不得见阳光，夜里其实也很少出门。也许是习惯待在黑暗中，也许是想让自己彻底断了对光亮的念想。
频繁外出，是从容糯入府之后。
这小团瓜不止让卫无铮的屋子里，有了烛火摇曳。也让这小少年，一次有一次地踏进了这片月光里。
行至倒座房门口。
卫无铮攥住门上拴着的铁片，轻轻一推。
门开了个缝。
又没栓门。
这小孩当真是不听话，说了许多次，依旧不知道锁门。
卫无铮进去，又轻手轻脚关上门。
床上，小孩盖着被子睡得正香，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卫无铮立在床边，将手揣在怀里暖了许久。可惜他身上不够热乎，半晌后手上也没什么温度，只是不像进门时那么凉了而已。
少年伸手慢慢挑开被子，将小孩的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果然看到上头缠了一块布巾。
这块布巾不止何时沾了水，摸着还没干透似的，潮乎乎的。
真是不小心。
卫无铮将小孩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正要抽手时，被那只热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
“唔？”小孩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黑影，“葫芦哥？”
“嗯。”卫无铮应声。
小孩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来，“你可来了，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快躺下。”卫无铮将小孩按进被子里，又扯了被子把人裹好。
但容糯却彻底没了睡意。
小孩有好些话，要朝他的葫芦哥说。
“手腕上，怎么弄湿了？”卫无铮先开了口。
“夜里洗澡时弄湿了。”容糯说。
卫无铮拧了拧眉，找到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烛火。
“葫芦哥，你的病是不是好点了？这几日睡得好所以没来？”小孩趴在被窝里，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少年，“钱大夫给你看的诊吗？”
容糯得了大公子二两银子的赏，托了刘管事帮忙。他从刘管事口中得知，给少年的袄子已经快做好了，大夫也已经请了，还说药效不错。
“嗯。”少年沉着脸，将小孩裹着布巾的手臂再次从被子里取出来，解开了上头裹着的没干透的布巾。
小孩身上尚未养出太多肉，小胳膊跟细藕段似的。因为皮肤白，所以手腕上那道斜斜的伤口，便显得格外扎眼，虽已过去了三日，看着依旧令人揪心。
“还疼吗？”卫无铮问。
“不咋疼，就是沾水的时候有一点点疼。”
卫无铮忽然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葫芦哥，你先别走！”容糯说着要起身。
“别动。”少年喝止他，“等着。”
哦。
等着，那就是还会回来。
容糯又乖乖躺下了。
不多时，卫无铮去而复返，手里抱着个木盒子。他将木盒子放到床畔，从里头取出了金创药，和裹伤口用的干净布巾。
“你还有这些？”容糯探着小脑袋往他的箱子里瞅。
“从前经常受伤，备了一些。”
“你怎么会经常受伤？”容糯一脸关切，“是梦游症撞伤了吗？”
“嗯。”卫无铮帮小孩重新清理了伤口，敷上金疮药，这才小心裹好。
容糯乖乖配合。
待收拾好伤口后，便掀开被子，示意少年躺进来。
“快点，冷得很。”容糯催促。
卫无铮略一迟疑，脱掉外袍，躺到了小孩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这几日没见着你，我还挺想你呢。你住哪个院里啊？下回想你了，我去寻你。”
“不用。”卫无铮开口。
“为啥？你不想让我去找你？”
“我会来找你。”
容糯听了这话满意了，没再追问，扯好被子乖乖躺好。
“手凉不？”小孩在被子里摸到卫无铮的一只手，“还是很凉哦。”
“为何不愿去太傅府？”卫无铮问。
“我去了，你怎么办？”小孩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压根不想去，我现在早就不怕了。而且……我也不想让小公子出事。”
卫无铮心口一跳，转头看向容糯。
“你还管他死活呢？”
“当然了，小公子待我也不错的，每日食盒里的点心他都不吃，给我留着。”
“他不爱吃甜的罢了，你还把他当好人了？”
“那我也是吃到了呀。”容糯一本正经地朝少年分析，“咱们这些做小厮的，被主人家花了银子买来，那就是要做事的。我觉得，给小公子喂血，比旁的差事可好多了。”
卫无铮：……
这小团瓜的脑袋，是真的瓜。
“在将军府住着，好吃好喝，还能读书。既不用洗衣劈柴，也不必做别的活计，前两日刘叔还跟我说，夜里冷，让我在夜壶里撒尿，早晨会有人给我倒夜壶。”
有人倒夜壶，这可是小公子才有待遇啊！
“那你尿了吗？”卫无铮问。
“没有，我不好意思。”容糯将脑袋在卫无铮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们家的房子很小，也很挤，半夜在夜壶里撒尿，屋里会有味道。所以我从小就是去茅房，不在屋里。”
卫无铮在他柔软的发顶摸了摸，“还想家吗？”
“有点。”小孩脑袋在少年肩膀上埋得更深，“你呢？想你爹娘吗？”
卫无铮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就因为这些，所以想留在将军府？”
“还有一个原因。”容糯抬起头，告状似的朝卫无铮道，“我不太喜欢太傅府那个小公子。前两日他不是一直住在府里吗？也不知是怎么了，见着我就揉我的脑袋，把我头发都揉得打结了，早晨梳不开，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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