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他暖手。
还给他留点心。
甜腻腻的东西，难吃得很。
卫无铮不爱吃甜的，他理解不了这小孩为什么那么馋。
后来他让刘管事命厨房在每日的食盒里都加一道点心，理由是他想尝尝到底有没有哪一款糕点不那么难吃？
但大部分的糕点，他都没动过。
最后，悉数进了那小孩的肚子。
再后来，从清音寺回来，那小孩说羡慕那个什么圆的扁的能在太傅府做书童。卫无铮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近两年不曾读过书了。
在西南边陲时，父母为他请了一位先生。卫无铮那时很好学，读书习武都很上心。后来卫无铮回京城，那位卢先生恰好没有旁的差事，便也跟着一起回了京，想着继续教他读书。
可卫无铮后来变得喜怒无常，不肯再读书。
耽搁了两年，该回到正轨了，总不好将来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吧？
是他自己想读书。
绝不是为了满足哪个小童的愿望。
就像食盒里那些点心，以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的肉包子，都不是为了旁人。
他怎么可能去在意一个小童？
卫无铮绝不会承认。
他知道这种年纪小的小童，是最不可靠的。
上一刻还乖巧懂事，下一刻就会冲着你大哭大闹，把你当成恶鬼和怪物。
他只会讨厌这些小童。
哪怕是身上暖呼呼的，也讨厌。
蛊虫在卫无铮的身体里做怪，令少年分不清那些患得患失的念头，究竟哪一个是出于本心？
兄长说，他这次有救了。
卫无铮心中生出无限希冀。
临近月圆，那些希冀被无限放大，扭曲。
强烈的求生，变成了求死。
他绝对不要再经历一次失望。
他害怕听到哭喊和尖叫。
索性，死了算了。
黑暗中的人在即将迈向光明的那一刻，选择葬身于黑暗。
卫无铮混混沌沌。
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闯入的那片密林。
眼前是缭绕的瘴气，以及各种不知名的荆棘、藤蔓。
毒蛇在藤蔓上盯着他。
会飞的毒虫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卫无铮不敢停下脚步，他只能不住朝着瘴气深处行去，走进越来越深的混沌和黑暗。他不敢回头，背后的黑雾像鬼魅一样，追赶不停。
卫无铮周身裹着寒气。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呼吸渐渐变得凝滞，眼前的黑雾几乎已经将他包裹住，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长着利齿的虫蛇过来，啃咬他的身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黑暗中，卫无铮依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容糯在念千字文。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荞姜……”
眼前浓烈的黑雾里，出现了一小团光晕。
卫无铮迈开步子，朝着那团光晕行去。
走得近了，他依稀看到，那似乎是一盏烛台。
“饭食搁久了会凉，小公子趁热吃吧。”容糯的声音，伴随着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响起。卫无铮想起来了，那是小团瓜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时，给他点的烛台。
“是孙小公子折的。”
“山上梅花开了？”
在清音寺的那夜，小童给卫无铮送去了梅花。
“小公子要去看吗？”
“入夜后，我找小师父要盏灯笼……”
不远处发着微光的烛台幻化成了一盏小小的灯笼，将周遭照得更清晰了一些。卫无铮跟着灯笼的光亮，不住向前，穿过浓重的黑色瘴气。
“小公子，你饿了吗？”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给你留着门呢。”
“我给佛祖磕了三个头……让他保佑你早日治好梦游症。”
卫无铮抬手摸了摸贴着心口的衣袋，隔着布料摸到了那枚平安符。
小孩悦耳的声音，在卫无铮的记忆中不断响起。那声音如同那间倒座房门上挂着的铁片，每次轻轻推动，都会发出轻响，指引着他跨进那间小小的屋子。
那间，有一轮小小太阳的屋子。
梦境中，那盏小小的灯笼引着卫无铮走出黑雾，少年终于看清了执着灯笼的小小的身影。穿着袄子的小童步子轻快，口中兀自念诵着《千字文》。
黑雾散去。
一小一大两个身影先后迈过清溪，踏上石阶。
卫无铮脚下一滑，朝着石阶下摔去。
他下意识抬手乱抓，握住了一根红色的绳索。
石阶消失不见。
梦境中的密林变成了一片宽阔的平原。
卫无铮茫然立在那里，发觉手里的绳索变成了一圈红色的丝绦。这是腊月初小团瓜给小雪人编的丝绦，当时挂在小雪人脖子上，后来被卫无铮取了下来。
“你手好凉呀。”
“我帮你焐一焐。”
卫无铮自混沌中短暂恢复意识，攥住了一只手。
不过那只手很大，显然不是小童的手。
不够小，也不够热。
“铮儿，能听到我说话吗？”卫平章的声音传来。
“要不，再请太医来给他施个针吧。”孙景惟道。
卫无铮很想睁开眼睛，但他没有力气，只耳朵里不断传来众人的说话声。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小容糯的声音传来，似乎隔了很远，听得不甚分明。
“怎么不背了？”刘管事问他。
“就会这么多啊，后面的先生还没教呢。”
小孩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太累了，伸了个懒腰，“刘叔，是不是快开饭了？”
“是是是，让他们催一催厨房，今日给你加个鸡腿。”刘叔说。
小孩听说要吃鸡腿，立刻高兴起来。
声音洪亮的把《千字文》又背了一遍。
卫无铮断断续续地听着，这小孩好像除了背《千字文》就是吃饭，说的闲话句句离不开吃喝。
“嗝！”小容糯撑得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的饭菜，太多了。”
“饱了可以放着。”刘管事无奈一笑。
小孩苦日子过久了，饿得太狠，就容易这样。一旦有了吃的，就不舍得剩下，无论吃得多饱，也得把饭食全塞进肚子里。
这是一种安全感。
亦或是一种对过去饥饿的弥补。
“往后在府里住着，绝不会再叫你饿着，不用顿顿都吃这么饱。”
“唔，我再背一遍吧。”小孩说着，又背起了《千字文》。
卫无铮在小孩清亮悦耳的背诵中，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听到的是卫平章和刘管事的交谈。
“钱大夫说让那小孩过来背背书，说说话，能有帮助。怎么这都两日了，迟迟没有要醒的意思？”卫平章声音听起来十分焦虑。
“大公子不必太担心，您瞅瞅小公子这脸色，比先前可是好了太多。钱大夫和太医不都说了吗？小公子昏睡几日不是大事，只要蛊虫不作怪，就说明容糯的血有用。”刘管事道。
先前遇着月圆之夜，蛊虫若是得不到安抚，卫无铮哪怕昏迷不醒，身体也会因为痛苦而发抖，出冷汗。但这一次不同，他虽是昏迷着的，模样看起来却很平静。
更像是睡着了。
此番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卫平章和刘管事都很高兴，说话时的语气都比从前轻松了不少。只是两人声量时而高时而低，中间有些话卫无铮听不分明。
“这小童，倒是有趣。”卫平章轻笑了一声，“按他说的办吧。”
“那小公子呢？”刘管事又问，“是老奴朝他说，还是……”
“铮儿这边，等他醒了我同他解释。这孩子年纪渐长，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往后这些事，尽量顺着他的意思就是，他想当什么葫芦还是瓢的，就让他当好了。”
经历此番，卫平章也没脾气了。
在他看来，只要弟弟不寻死觅活，其他都是小事。
而且，卫平章隐约能猜到，弟弟为何宁肯伪装成小厮与那小童亲近，也不肯以小公子的身份示人？
因为他厌恶被蛊虫控制的身体。反倒是名为“葫芦”的面具，可以让他暂时卸下包袱，成为和容糯一样的人。
**
卫无铮彻底醒过来，是昏迷后的第三日。
屋里点了两盏烛台，但是放到了帷幔之后，所以内室并不明亮。
他起身在榻上呆坐了半晌，便觉心口舒畅，竟是半点没了先前的凝滞和憋闷。要知道，以往月圆之后，他的身体数日都难以恢复，像今天这般还是头一遭。
若非身上还是有些凉，他都不禁要怀疑，自己体内的蛊虫已经消失了。
“醒了？”屋里忽然响起卫平章的声音。
卫无铮循声看去，这才发觉兄长竟睡在了屋里的矮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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