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叛徒追了一阵子，不敢再深入。
小小年纪的卫无铮在密林中躲了一日一夜, 被卫仲远带人寻到时，已经不省人事。
军医诊断，小孩吸入了瘴气，伤了肺腑。再加上被不知名的蛇虫咬伤，中毒颇深，别说是更擅长外伤的军医，哪怕是京城的太医来了，只怕也无力回天。
卫仲远大恸。
夫人更是哭晕了好几次。
后来，是营中一个出身林寨的虞候，带着卫仲远和奄奄一息的卫无铮入了寨子。林寨中有蛊师，常年炼蛊，据说可解奇毒，甚至能令人起死回生。
只是蛊虫一物，凶险无比。
“小公子已近乎气绝，瘴毒和蛇毒都入了肺腑，寻常解毒的蛊虫只怕是不成了。”那虞候朝卫仲远解释蛊师说的话，“寨中有个故去的老蛊师，临死前留下了一蛊，名唤血蛊。这蛊有起死回生之效，或可一试。”
但效用越大的蛊虫，往往越凶险。
名唤血蛊，是因为这蛊虫需以血哺之。
“若小公子当真能救活，这血蛊便会留在他体内。血蛊嗜血，需以人血哺之，且中蛊者不得沾染阳光，只能永远待在暗室之中，否则蛊虫躁动会穿破人的脏腑，致人肠穿肚烂。”
“那要如何解蛊？”卫仲远忙问。
“蛊师已故，此蛊无解。”虞候道。
竟是无解！
明知无解，卫仲远也只能接受。
若他不接受，小儿子立时就会毙命。
在一个绝望的父亲眼里，儿子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卫无铮还能活着，再大的麻烦，再多的隐患，他都可以接受。
若是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当日蛊师帮小卫无铮用了蛊。
血蛊沿着小孩手臂的伤口钻入，不消半个时辰就起了作用。
小孩平息的脉搏开始重新跳动，胸口再次起伏，鼻息间也有了气息。只是小卫无铮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温热，就连鼻间的气息都比寻常人更凉一些。
这些，尚不足为患。
此蛊最棘手的，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每月月圆之夜，都要取旁人的血喂给小公子，安抚血蛊。否则蛊虫躁动，小公子会承受噬骨之痛。”这供血之人，亦有许多讲究。
不得是亲属，不得比卫无铮年纪大。
不得是他厌恶之人。
“其二，血蛊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与小公子融为一体。若是长久得不到压制，会改变甚至吞噬小公子的心性，让他变得喜怒无常……”
最初，卫仲远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卫无铮第一次经历月圆之夜……
素来懂事的孩子，当夜在府中大闹一场，险些把都护府都烧了。被蛊虫折磨的小卫无铮像变了一个人，暴躁、疯癫、口出恶言，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眼看儿子如此痛苦，做父母的费尽了心思，在西南各林寨中苦寻能解蛊之人，可惜一无所获。
边陲之地凶险。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卫仲远最终还是决定将儿子送回京城。
京城府中长子卫平章已过了弱冠之年，且京城较为安逸，府中有管家和各管事操持，照顾起人来更稳妥周全。
自那以后，将军府月月都会去牙行街买小童回来。
原以为此事不至为难，不就是买个小童，讨小公子欢心，并月月给他喂一次血吗？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整整困扰了将军府足足两年之久。
卫无铮还记得府里找来的第一个小童。
小孩约莫是五六岁的样子吧，不知是胆子小还是想家，进了将军府后就一直哭哭啼啼。刘管事哄了很久，等小孩终于不哭了，才带着去卫无铮的住处。
不知是因为害怕陌生人，还是因为卫无铮模样冷峻，那小童进了屋见着卫无铮就开始哇哇大哭。小孩哭声洪亮，直往人的耳朵里钻，仿佛将卫无铮体内的蛊虫都惊着了。
刘管事很快抱走了小孩，但那刺耳的哭声却响了足足小半日。
那时，卫无铮也只有八岁。
他觉得困惑，茫然，不理解那个小孩为什么见着自己会哭？
他很吓人吗？
难道那蛊虫，让他变成了丑八怪？
卫无铮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那日他特意去照了铜镜。镜中的他，除了许久不见日光肤色比较白之外，并没用别的异样。
两只眼睛，一只鼻子。
甚至比寻常小孩都更好看一些，这话是刘管事说的。
入府的第二个小孩稍好一些，刘管事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挑了个不爱哭的。小孩很听话，也乖顺，刘管事说什么他都应下，看起来比上次那个把稳。
让小孩在府里适应了三日，刘管事才带着他去见卫无铮。
这小孩没哭，虽有些木讷，却也不惹人讨厌。
如此，小孩日日去卫无铮房里打个照面，或送个饭食，一切看看起来都很顺利。为了防止万一，刘管事提前数日就朝小孩说明了情况。
只喝他一口血，略有些疼。
但很快就好了，也不会危及性命。
小孩满口答应。
到了十五这夜，一切就绪。
那小孩却忽然反悔，初时只是抗拒，后来便开始发了疯似的尖叫。他喊叫的架势实在卖力，卫无铮都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出现了一只骇人的恶鬼？
若非见了恶鬼，怎会有人被吓成这样？
再后来。
府里月月小童不断。
偶尔也有个能喂血的，可喂过之后，要么是小童自己闹着要走，要么是卫无铮心中厌恶，导致蛊虫无法得到安抚。这种境况非但于病情无益，反倒要让卫无铮承受更大的折磨。
如此循环往复，折腾了近两年。
卫无铮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漠然，再往后便开始变得乖张。
反正这些小孩，各个见了他都如同见了鬼一般。那他不如直接做鬼，如此还能享受捉弄人的乐趣，多好玩啊？
这对卫无铮来说，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游戏。
折磨别人，也不放过自己。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多，谁也无法苛求他保持乖巧懂事。府里人人都纵着他，哄着他，却没人能帮他。
也无人能救他。
偶尔，卫无铮会内疚。
尤其看到兄长和刘管事那副做了错事一般，内疚又心疼的神情时。
这种情绪，受到蛊虫的影响，会无限放大，让他痛苦万分。为了抵消这种痛苦，他只能变得更疯癫，更乖张，让自己什么都不去在意。
直到容糯入府。
一切都不一样了。
**
卫无铮起初认定，这小孩与别的小孩没有什么差别，说得胆子大不过是嘴皮子功夫。他见过那么多小孩，各个都说自己胆子大，后来还不是哭得一个比一个惨？
于是，容糯入府的第一天，卫无铮半夜潜入了那间倒座房。
他故意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单薄宽松的黑色寝衣，力求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怕，更吓人，更能惹得小童哭天抢地。
他预想了很多种结果。
小童会被吓哭，尖叫，还是直接吓晕过去？
最好别吓晕了，半夜请大夫实在折腾人。
卫无铮怀着最恶劣的心思，用他冰凉的手指掐住那小童的脖子。然后……他被那力大如牛的小童，一把拽进了被窝。
卫无铮从来没那么无助过。
他想不明白，一个七岁小孩，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
无助。
茫然。
甚至有点屈辱。
卫无铮长这么大，从来没受到过如此挫折。
当年面对军中叛徒，他都能孤身一人在毒虫密布的瘴气林子里躲那么久。可这夜，他被一个七岁小童“挟持”住了。
那双小短腿和小短胳膊，牢牢缚住他。
嘴里还念念叨叨管他叫“小宝”。
简直岂有此理！
气煞卫无铮也！
那日之后，卫无铮奋发图强。
他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能有力气。
他不能任由自己被一个七岁小孩拿捏，传出去，简直丢人。
但是……
那小团瓜身上，真的很热乎。
那是一种卫无铮久违了的温度，像他记忆中的太阳的光热，落在身上暖和又踏实。
血蛊很冷。
得不到安抚的血蛊，更冷。
卫无铮身上常年都凉飕飕的，他习惯了这种温度，甚至洗澡时都不爱用太热的水。
直到那夜他才发觉，原来他不是不喜欢热乎乎的东西，只是太久没有拥有，有点忘了。忘了原来热乎乎的感觉，竟是这样好。
没有人会不喜欢阳光。
说不喜欢的人，多半都是嘴硬。
卫无铮开始在夜里频繁出入那间倒座房。那小团瓜傻乎乎的，不设防，也不怀疑他的来历，甚至将他当成了有梦游症的可怜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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