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容糯！”卫无铮失声，抱着双目紧闭的容糯。
“吵。”容糯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怨。
卫无铮惊魂未定，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只怔怔看着容糯。
“上回在山洞里，我自作主张让小红把你毒晕，是我不对在先。”容糯伸手拧了拧衣服上的水，瞥了卫无铮一眼，“这次是你自作主张，想自己寻死。咱俩一人一回，算是扯平了。”
“我娘告诉你的？”卫无铮问。
“你以为我在寨子里就没有人脉吗？来这里的头一日，我就知道自己身上也有一只蛊虫。”容糯有些得意地看着他，“卫无铮，你都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却还将我当成小孩。”
卫无铮：……
第90章
“在里头泡了多久？身上难不难受？眼睛怎么样？”卫无铮哑声问。
“这就是普通的山泉水而已, 泡一会儿没什么打紧。”容糯抖了抖身上的水，“你先抱我进去，我要换身干净衣裳。”
卫无铮闻言赶忙抱着容糯进了近旁的竹屋，取了布巾来, 帮容糯擦干身上的水, 换上干净衣服。
“你手抖得好厉害, 冷吗？”容糯攥住卫无铮的手。
卫无铮依旧陷在巨大的恐慌中, 一时无法抽离。方才在泉水中看到容糯时那一幕，于他而言就像一个噩梦, 仿佛山洞中那一幕又重演了。
每当他想要不顾惜性命时，容糯就会抢先一步, 让他体会到那种锥心之痛。
幸好, 这一次只是虚惊一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卫无铮问。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这几日一直等着你朝我坦白, 没想到你到了最后一刻都不肯同我说实话。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教训，故意躲在这泉水中吓唬你。”容糯语气带着小心思得逞的快意, 同时也带着十足的抱怨, “下回你再想瞒着我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时, 想到今日的教训，总该收敛了吧？”
卫无铮看着容糯，半晌没有言语。眼前这少年实在太了解他，轻易就能拿捏住他的命门，令他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这次的事情还没完呢。”容糯伸着手，任由卫无铮帮自己系好衣带，“你跑来这里祛蛊，若成功了, 自然是万事大吉。若是和蛊虫同归于尽，或是被蛊虫折磨得疯了、傻了，就没想过我该如何？”
卫无铮张了张嘴，很快垂下眸光。
他当然想过，他知道容糯会伤心难过，可伤心难过总会过去，人不会永远活在心碎中。但若容糯瞎了，伴随着他的将会是一生的黑暗。那远比一时的伤心痛苦，要难捱得多。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容糯整理好衣裳，伸出手臂，“你先将我抱到廊下的藤椅上。”
卫无铮依言，将人抱到了廊下的藤椅上。
“从前你生气的时候，就会不理人。这回我也要学你，从今天开始，往后的半个月里，我都不会再主动理你。”容糯伸了个懒腰，躺在藤椅上假寐。
卫无铮既不辩解，也不离开，只安静守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
“哥哥。”容糯闭着眼睛，再次开口，“今早你离开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卫无铮问他。
“我在想，咱们身上这两只蛊虫，虽分隔在两副身体中，却能心意相通，同生共死。咱们难道还不如两只蛊虫吗？”
同生共死。
卫无铮不敢仔细咀嚼这四个字。
他想让容糯活着，从数年前那场疫病开始，这就成了他的执念。往后的每一次选择，他都坚定不移，只要容糯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容糯用实际行动，反驳了他两次。
每一次，都在剜他的心。
“你走吧，我现在要晒太阳，不会再理你了。”容糯果真不再理会卫无铮，既不相劝，也不纠缠。他心知肚明，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卫无铮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容糯说不理人，便真的不再理人。
卫无铮立在原地未动，瞥见廊角处冒出几颗脑袋，其中有孙景行的，有容糯那个冲天辫小师父的，还有几个寨子里的小少年。
不用问，定是这几人联手，趁着他和老蛊师说话时，将容糯抬过来放进了那只石桶中。
“过来。”孙景行朝卫无铮招了招手。
卫无铮心知容糯在此处很安全，这才大步朝廊角行去。
“我先声明，此事都是小糯米团威逼利诱我做的，我可不是主谋。”孙景行张嘴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他人缘太好了，又聪明，来寨子里短短时日就和不少蛊师都混熟了。他得知自己身上有蛊虫，很快就推测出了蛊虫的来源，也猜出你会为了他，以身涉险。”
“为何不提前同我说？”卫无铮冷声。
“我心疼他，也心疼你啊。在阻止你这件事上，我和他的心思是一样的。卫无铮，别怪表哥多嘴，你这人就是幼时太孤僻，活得太独了。做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着，动不动就以命相搏。你这样，真的会让你身边的人很挫败。”
卫无铮拧着眉，不知是否将这话听进去了。
“你看小糯米团都被你逼成什么样子了？他从前可是最乖，最听话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再看看现在的他，惊弓之鸟似的，为了提防你拿自己的性命胡来，他恨不得三十六计都使上了。”
孙景行拍了怕卫无铮的肩膀，“这几日我和小糯米团一起了解了不少蛊虫的讯息。这凤尾寨连同周围的几个寨子，都对情人蛊知之甚少。如今你们俩身上好不容易养出了一对情人蛊，应该好好琢磨琢磨，而不是这么火急火燎地想着弄死，那多可惜。”
那日容糯和几个少年探讨情人蛊时，曾说过一句话，令孙景行记忆犹新。
“好好一对有情蛊，何苦要害死它们？”彼时容糯朝自己那位小冲天辫师父说，“若它们能乖乖的，不弄瞎我，也不折损我太多性命，我不介意用我的血养着它。”
人与蛊虫共存。
这是卫无铮从未想过的可能，对他来说，过去的共存只是迫不得已。一旦有机会将蛊虫弄出來，他绝不会有半分犹豫，更何况如今容糯的蛊虫已经影响到了视力。
但容糯与那条小红蛇相处日久，日日将其戴在手腕上养着，于他而言那蛊虫与小红蛇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既然小红蛇能驯化，蛊虫为何不可？
只要驯化得当，蛊虫是不是就不会继续伤害他们的身体？
容糯只在药庐待了半日，下午就支使卫无铮将他背回了寨子里。卫无铮任劳任怨背着人，没再提祛蛊之事，仿佛两人今日来药庐只是过来看看，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后，容糯依旧和那帮小孩子混在一处。卫无铮几次想同他说话，他都闭着眼睛爱答不理，誓要将“不理人”的宣言贯彻到底。
很快到了容糯启瓮的日子。
这日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冲天辫小师父带着容糯去了他们埋下蛊瓮的地方。容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候着，卫无铮充当苦力，将那只埋在树下的蛊瓮挖了出来。
“我能打开看吗？”容糯问小冲天辫。
“开吧，这会儿正午，它应该正在睡觉，不怕看。”小冲天辫说罢又想起什么，朝容糯道，“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里头未必有东西。很多人第一次埋蛊瓮，都是空手而归。”
“嗯。”容糯点头。
他埋蛊瓮本就是觉得好玩，好奇想试试，捉不到东西也无妨。
少年依着小冲天辫的指导，伸手推动蛊瓮的机关，将蛊瓮上的孔洞关上。而后一手扣住蛊瓮的盖子，将其掀开。只见蛊瓮的底部，趴着一只漆黑的甲虫。
“这虫子的壳挺漂亮，看着应该……”
“天！！”小冲天辫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了？”容糯捏着蛊瓮，表情紧张，“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岂止是有毒，这简直就是剧毒，恐怕整个林子里找不出比它更毒的东西。”
容糯听她这么说，下意识想将手里的蛊瓮丢掉，生怕那虫子忽然暴起咬着自己的手。却听那小冲天辫继续道，“你可挖到宝贝了！”
“宝贝？”容糯疑惑。
“你运气真好。”小冲天辫凑近了去看那只蛊瓮，双眼放光，“它可太漂亮了，怎么就没让我挖到这么好的虫？”
“你喜欢，送你好了，我再捉一只。”容糯很大方。
“别给我，它会咬死我的。”小冲天辫忙朝后退，“你的头发引来的虫，只会认你，旁人驯服不了它。”
容糯想知道这虫是什么，该如何炼成蛊？可小冲天辫年纪有限，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这虫子厉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带着容糯去请教寨子里的老蛊师。
老蛊师凑近看了一眼蛊瓮底下黑色甲虫，神情登时变了。
“这是你挖到的？”老蛊师看向容糯。
“是我的头发引来的，但挖坑的可不是我，是卫无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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