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等太阳彻底出来再回去。”卫无铮拍了拍容糯的脊背，动作温柔又耐心。
待太阳变得更明亮时，卫无铮背着容糯回到了寨子里。也许是因为心情舒畅，容糯今日看着不像先前那般疲惫，一整日都醒着。
黄昏时，卫无铮又背着他去山上看了日落。
“寨子里的时辰好似特别短，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日落后，容糯被卫无铮背着朝寨子里走，“你说人如果在这里生活，一生是不是很快就会过去？”
“你想让日子快一些，还是慢一些？”卫无铮问他。
“唔……那要看和谁过，若是和你一起过，我希望能慢一些。”容糯很认真的说，“最好是咱们一起生活很久，发觉其实才过了短短几日。”
卫无铮失笑，“那你就炼一只能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蛊虫，只要被它咬一口，人就能将一日当成一辈子那么长。”
“这个好，我正愁不知道炼什么蛊呢。”容糯道。
他朝卫无铮许愿，说要拜师练蛊。卫无铮还真上心，隔日就找了个小师父来教容糯，找来的正是那位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
“咱们苗疆蛊术是不传外人的，不过夫人救过寨子里的人，于寨子里有大恩。你是她的半个儿子，自然也不是外人，这蛊术我教你也无妨。”那冲天辫小姑娘看着也不过十来岁，说话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不过作为回报，你要教我写字。”
“成交！”容糯生怕她反悔，当场答应。
“明日是初一，今晚正适合捉虫。子时我过来找你，带你去林子里碰碰运气。”小冲天辫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便走了。
容糯紧张又兴奋，一整日都在盼着天黑。
“你那位小师父，怎么扎着个冲天辫？和别的小姑娘都不一样。”孙景行好奇问容糯。
“我问过她，她说是跟寨子外头的人学的，这样显得个头高。”容糯道。
寨子里大部分人都对外头的世界没什么兴趣，只想待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但小冲天辫却对外头的事情很好奇，这也是她想学写字的原因。
容糯白日里太过激动，到了黄昏就撑不住，被卫无铮哄着睡了一觉。他醒来时正好接近子时，卫无铮给他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差不多就到了时辰。
小冲天辫很守时，早已拿着蛊瓮等在两人住的吊脚楼下头。孙景行本也想跟着凑热闹，但他睡得太沉，卫无铮懒得叫他。
“炼蛊的第一步，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就是捉虫。捉到虫以后，慢慢喂，像养小孩一样。不过养成什么样，要看个人的造化和缘法。”去林子的路上，小姑娘朝容糯解释。
“我看书上说，苗疆炼蛊是捉各种毒虫，让它们互相残杀啃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能成为蛊王。咱们捉虫，也要经过这一步吗？”容糯虚心请教。
“你炼蛊又不是为了毒害人，莫要听那些说法。”
“哦。”容糯忙应声。
卫无铮见他被一个小孩“教训”，忍俊不禁，暗道少年在自己面前可从来不在嘴上吃亏，向来是你说他什么，他都有一箩筐的话等着。没想到面对这位“小师父”，竟这般好说话。
“这是蛊瓮，用来捉虫的。”三人点着火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夜路，终于到了一处黑雾缭绕的林子，小冲天辫将一只蛊瓮递给容糯，“割一缕头发点燃放到里头，然后挖个坑把蛊瓮埋到树底下。”
容糯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虫子会自己钻进去？”容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卫无铮在旁边帮他挖坑。
“这要看缘分的，寨子里好多人做不了蛊师，就是因为始终捉不到虫子。炼蛊，捉虫是第一步，这一步如果迈不出来，旁的事情都是枉然。”那小冲天辫指挥着容糯割了头发点燃，又让容糯亲手将蛊瓮埋进土里，“七日后过来启瓮，若是捉不到虫，那我也帮不了你了。”
容糯看了一眼埋蛊瓮的地方，暗自祈祷，可千万让他捉到虫啊。
“今日去的那地方，黑雾缭绕的，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七日后，让表公子陪我过来启瓮吧。”回去的路上，容糯趴在卫无铮背上开口道。
容糯记得当初进入凤尾寨时，卫无铮在吊桥上曾因为缭绕的雾气而出现过短暂的失神。他猜想，对方应该是想起了幼时在瘴气林的可怕经历。
“没有不喜欢。”卫无铮道。
自那日背着容糯走过浓雾弥漫的吊桥后，他就不害怕了。幼时的噩梦，已经困不住他，因为他有了驱散浓雾的那盏灯。
七日的时间尚未到，凤尾寨迎来了苗年。
这日一早，容糯睡得正香，就听到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咚咚”声。他心中好奇，起来穿好衣裳洗漱完，让卫无铮抱着出去看，才发觉是有人在打糯米粑。
长长的木槌砸在石臼上，将糯米砸碎再重组，直至捶打成又糯又弹牙的糯米粑。
容糯骨伤尚未完全恢复，无法参与这种活动。但见他觉得好玩，卫无铮便上阵帮着抡了一会儿木槌。卫无铮已近弱冠之年，身量挺拔，抡槌时束身的武服勾勒出男人的宽肩窄腰，充满了力量感和不加掩饰的野性。
也许是受寨子里未经驯化的氛围感染，容糯觉得，卫无铮在这里比在京城时更松弛也更自在。
不多时，卫夫人送来了三套苗疆衣裳，说是今日开始凤尾寨就开始过年了，让容糯、卫无铮和孙景行也换上新衣裳，一块儿热闹热闹。
“我早就想穿他们是衣裳试试，只是怕有什么忌讳，才没敢提。”容糯说。
“寨子里没那么多规矩，这里又不是京城。”卫无铮帮容糯换上衣服，又去研究随着衣裳一道拿来的那些银饰。
苗疆女子在节日多爱戴银饰，但银饰并非女子的专属。许多男子也会束银头带，或银项圈、银锁等物作为装饰。
“好久没给你戴项圈了。”卫无铮取了一组银项圈戴在容糯颈间，这银项圈很宽，上头挂了一溜儿小银片，动作时小银片相互碰撞，会发出叮当的响声，“配你身上这件绣了鸟羽的短衣正合适。”
卫无铮许久没有如此打扮容糯的机会，今日哪里肯放过？他不仅给容糯束上了镶银的腰带，戴了项圈，还给容糯手、脚腕子上分别带了手镯和脚链。
“这也太多了，叮叮当当的，都不敢动了。”容糯说。
“就是要叮叮当当的才好，过年嘛。”卫无铮又取过靴子给容糯穿上，“在京城过了十六就不兴戴项圈了，会被人家议论说长不大。还是苗疆好，等你到了二十岁，三十岁依然可以像小孩似的，浑身都挂上叮叮当当的银饰。”
容糯理解不了卫无铮这爱好。
怎么会喜欢听他叮叮当当？
“这个链子是绑在脚上的吗？”容糯晃了晃自己的脚，身上立刻发出叮当的响声。
“你骨伤未愈不能下地。我背着你，每走一步它们都会响，不好吗？”卫无铮看着他，眸色很深。
容糯没觉得哪里好，他觉得卫无铮将他打扮得太花哨了。不过待卫无铮背着他去了寨子里的广场，他才发觉平日那些衣着简单的少年们，今日都盛装出席。
虽说很少有男子比他更夸张，但戴着银项圈和其他银饰的男子不在少数，这让容糯放松了不少，他觉得自己至少不用担心成为全场的焦点。
然而，容糯还是低估了自己。
入夜，寨子中燃起篝火，年轻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容糯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看着眼前的热闹，不多时便有年轻人凑过来，围着他唱歌。他听不懂那些歌里唱的是什么，只觉得众人都十分热情，期间还有人想朝他身上挂花带和银饰，被卫无铮面无表情地替他拒绝了。
“你好凶啊。”待人群稍稍散去一些，容糯朝卫无铮抱怨，“人家喜欢我送我礼物，就算要拒绝，也要礼貌一点吧？你直接把人轰走，跟要动手似的，多不好。”
“收了人家的花带和银饰，就要和人家定情。容小公子，你一口气收那么多，应付得来？”
“啊？这我可不知道。”容糯不由后怕，暗道幸好没乱收，否则岂不成了花花公子？少年得知真相，再看卫无铮时，便不由有些心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你长得这么英武潇洒，没有人送你吗？”容糯问。
“不比你这般受欢迎。”卫无铮阴阳怪气。
容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乎没经思考便从手腕上摘下一枚银手镯，送给卫无铮，“旁人不送你，我送你。可惜我没有那种花带，只有这个，你要不要？”
卫无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将那只手镯戴在了他手腕上。那只白日里被他亲手套在容糯手腕上的银饰，此刻以一种特殊的理由，回到了卫无铮的手上。
“你知道这是……”
“定情信物嘛。”容糯朝他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刚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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