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让表哥先帮你收拾。”卫无铮看了一眼孙景行，而后大步离开了房间。卫夫人随即出来，母子俩在廊下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远了些。
直到确认容糯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卫夫人才开口。
“那药丸是压制蛊虫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一直没给过你们。糯儿身上这蛊虫越来越凶了，照这么下去，他下一次再发病，很可能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卫无铮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药囊，“今日启程，明日能到寨子里吗？”
“糯儿伤没好，不宜颠簸，坐马车的话，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
卫无铮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弄了些吃的喂给容糯，便带着众人一道启程了。此番陪他们俩同去的，除了卫夫人还有孙景行和随行的护卫。
孙景行怕容糯心情不好，一路上都在说话本逗人开心。容糯很给面子，不仅听得投入，还时不时夸对方才华横溢。只可惜，孙小公子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高兴。
马车临近寨子时，随行的护卫都止了步，留在附近的驿馆中等候。此地的寨子都深入山林，与外界隔绝，外人冒然进入容易遇到危险，也会惊扰寨子里的人。
所以最后卫夫人只带了容糯、卫无铮和孙景行三人进去。
容糯好奇趴在马车窗户上朝外看，就见眼前的林子初时只是比较繁茂，越往后生长越密实，林子越变越黑，到了后来周遭竟令人生出了一种黑雾缭绕的错觉。
仿佛那林子是黑雾染就的。
“我的眼睛是不是又出问题了？”容糯歪着头朝外看，“怎么有黑雾？”
“你的眼睛没事，我看着也有黑雾。”孙景行趴在另一侧车窗上，伸手想去摸那些黑雾，被卫夫人一巴掌打在了手背上。
孙景行立刻收回了手，不敢再乱摸。
马车在密林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就没路了。容糯被卫无铮抱下来，朝外一瞅，这才发觉眼前缭绕的雾气背后，竟是万丈深渊。再看那深渊之上，横着一条长长的索桥。
“马车不能继续朝里走了，只能步行过去。”卫夫人说。
卫无铮闻言便背起容糯，提步朝那索桥上行去。
“这个结实吗？”容糯紧张地搂紧了卫无铮的脖颈，“看着好高。”
“若是不结实，咱们就一道摔下来，粉身碎骨，不分彼此。”卫无铮嘴上吓唬他，脚下却丝毫没有迟疑，转眼就背着容糯走出了老远。
容糯将脑袋埋在他颈窝，埋怨人，“老让我避谶，就兴你胡说？”
“不说了。”卫无铮没有告诉容糯，自己在崖洞里发觉心跳脉搏尽数消失的容糯时，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干脆抱着少年跳下去算了。
后来是舍不得容糯面目全非，他才做了罢。
索桥走到深处，浓雾越来越重，两人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卫无铮双目微眯，蓦地想起了十余年前自己躲在密林中的那个日夜。浓雾、瘴气、蛇鼠虫蚁……齐齐将他包围，仿佛下一刻就要啃食他的血肉。
幼年时的噩梦，在这一刻进入了现实。
卫无铮立在索桥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意识也渐渐变得混沌。直到背上的少年凑到他颈边，在他脸颊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无铮哥哥。”容糯在他耳边唤他。
温热气息扑在耳际，卫无铮理智瞬间回笼。
他看向前路，仿佛看到九年前梦里那个点着烛火引他走出黑暗的小团瓜，再一次点燃烛火，为他驱散了前路的黑雾和记忆中的心魔。
通往寨子里的路并不好走，四人几经辗转，天擦黑时才到了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叫凤尾寨，坐落在一处山腰上，零星散步着几十户吊脚楼。
“山里蛇虫多，你们不要随便出去。”卫夫人将三人安置在一处吊脚楼里，“西边的两间屋子都是空的，你们自己安顿，我去去就回。”
卫无铮抱着容糯进了那间靠南的屋子，孙景行只能去了北边那间。
“这屋子是用竹子搭的啊。”孙景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你们说小话时可小点儿声音，不然我偷听了去，全都写到话本子里去当素材。”
卫无铮一手甩上门，将犯了话本瘾的孙景行关在门外。
“这里好漂亮。”容糯趴在吊脚楼的床边，看着远处的层峦叠嶂，“都快过年了，京城的树这会儿都秃了，这里的叶子竟还没落完。”
卫无铮把容糯抱到床上坐着，检查了少年身上所有的伤处，又帮人按摩放松筋骨。直到卫夫人引着两位寨子里的苗疆人回来，卫无铮才直起身。
“这是寨子里的蛊师，阿红姐和阿黑哥，让他们先帮你们诊诊脉。”卫夫人说罢，低声用苗语朝两人耳语了几句，这才让人上前给卫无铮诊脉。
“这名字取得好……随意。”孙景行凑到容糯耳边，“和你的小红蛇差点重名了。”
“这是我给他们取的名字，方便你们听懂。”卫夫人道。
容糯全副心思都放在卫无铮身上，想听听两位蛊师的意见，判断一下卫无铮身上的蛊虫究竟能不能顺利取出来。可惜那俩人神色莫测，说的话容糯一句也听不懂。
“你。”那个被卫夫人唤作阿红姐的蛊师看向容糯，示意容糯伸手。容糯没大听懂，对方就直接扯过他的手，帮他诊脉。
“怎么还要帮我诊脉？”容糯吓了一跳。
“他们很厉害，不仅能治蛊虫，也能治疑难杂症。”卫无铮安慰容糯，“让他们给你诊诊脉，帮你把眼睛治好。”
容糯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只觉得这寨子里的蛊师简直太厉害了。
两位蛊师分别替容糯诊了脉，而后又用苗语交流了几句。容糯不仅一句都没听懂，甚至连两人的神情都看不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究竟好不好治。
卫夫人将两人送出门，又在外头与他们交换了信息。直到容糯靠着卫无铮都快睡着了，卫夫人才从外头进来。
“怎么样？蛊能解开吗？”容糯问。
“能。”卫夫人点了点头，而后看看卫无铮再看看容糯，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样子，“糯儿你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先睡一觉，我带铮儿去拜见一下寨子里的其他蛊师 ，让他们也帮忙出出主意，”
容糯点头应下，并未多想。
卫夫人带着卫无铮走远了些，这才开口，“你给容糯喂过几次血？”
“两次。”卫无铮语气坚定。
“你确定是两次？”卫夫人拧眉，“为何这两位蛊师说，你至少喂过容糯四次你的血？”
“四次？怎么可能？”卫无铮正欲反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喂血的次数，与多少无关。
那容糯咬破他唇舌时，是不是也算？
第86章
卫夫人见儿子神色复杂, 不禁皱眉。
“到底几次，说清楚。”
“也许是……四次吧。”
卫无铮和容糯亲吻时，难免会出现磕磕碰碰，但具体有哪一次容糯吮到了他的血, 他说不清楚, 没人会在那种时候留意这种细节。
“母亲, 那两位蛊师怎么说？容糯的眼睛, 能治好吗？”
“我今日找他们来诊脉，是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佐证一下我自己的判断。”卫夫人带着卫无铮去了隔壁的另一座吊脚楼，一边走一边朝卫无铮解释, “先前我一直以为容糯身上的蛊虫没有发作, 只需要想法子解你的蛊就行。如今他体内的蛊虫也已发作，情况变得比从前更棘手了。”
“是容糯身上的蛊虫棘手吗？”卫无铮拧眉。
“不止容糯, 你现在的状况也很麻烦。”卫夫人看向卫无铮，“这些年容糯一直给你喂血, 等于你体内的蛊虫是用他的血养着的, 原本只要用他的血做引子, 再辅助一些手段，就能引出你体内的蛊虫。”
卫无铮眸光微动，“若是用我的血养着容糯体内的蛊虫，那将来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引出他体内的蛊虫呢？”
“我话还没说完呢。”卫夫人打断他，“若容糯的蛊虫没有发作，这法子或许可以一试。但如今他的蛊虫也发作了，两只一脉而生的蛊虫之间，会有感应。放血引蛊的法子, 就失去了效力。”
“为什么？”卫无铮问。
卫夫人走进阁楼上的房间，从里头取出两只琉璃盅，示意卫无铮看里头的虫子。卫无铮凑近才看清，那是两只近乎透明的线虫，若是离得远了压根看不到。
“这是我养出来的一对蛊虫，它们原本是一只，后来分裂成了两只。”卫夫人拿了一本书搁在两只琉璃瓶之间，就见两只蛊虫弓着细线般的身体蠕动，竟是摆出了同样的形状，宛如复刻一般。
“蛊虫之间的感应，会左右彼此的判断。”卫夫人道，“除非把容糯的血放干，让他体内那只蛊虫失去血肉的庇护而死。否则只要它活着，你体内的那只蛊虫就会与它互相交流，很难被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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