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和腿骨伤着了，没事，养一养就好了……肋骨断了，也没关系，养一养就能好。卫无铮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也轻轻念叨，不知是在安慰容糯还是在安慰自己。
“很冷是不是？有我呢，我抱着就不冷了。”卫无铮小心翼翼避开容糯身上的伤处，用自己的身体为容糯取暖，“抱着就不冷了，乖乖，很快就不冷了。”
卫无铮抱着怀里的少年，努力将自己的温度过给对方。但容糯的身体一直是冷的，始终暖不热。半晌后，卫无铮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破自己的手腕，将血喂给容糯。
“我的血能起死回生。”
“乖乖，多喝一点，就能好起来。”
卫无铮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疫病时那晚，彼时他抱着容糯，也是这般心如死灰。于是他又像那天晚上那样，不断给容糯喂血，伤口的血止住，就再咬开，如此往复。
仿佛只要他将血都喂给容糯，就能让容糯起死回生。
倘若不能，也无妨。这崖洞虽冷，但有他陪着，容糯就不孤单了。
分别前，少年曾朝他许诺，说若是两人都能活着，就让他去朝父母请命，与容糯成婚。卫无铮觉得，若两人一道死了，这话也依旧能作数，大不了两人一道去阴间做一对鬼鸳鸯。
他这一生原本暗无天日，是认识容糯后，才开始有了光亮。他不能没有容糯，上穷碧落下黄泉，容糯去哪儿，他便去哪儿。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他也绝不会让容糯撇下他。
不知过了多久，卫无铮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掰他的手臂，试图将容糯将他怀里“解救”出来。他半昏半醒中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抱住怀里的少年不愿放手。
“松开！这小子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卫无铮觉得熟悉，似乎是母亲的声音。但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将容糯从他怀里夺走？
“干脆将他劈晕得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是个男子，很像卫无铮的父亲。
“你来吧，你手狠。”那女子说。
于是，卫无铮意识尚未恢复，就被人一个手刀劈在后颈，彻底昏死过去。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听到母亲的声音说，“幸好俩臭小子都还有气儿，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卫无铮：
第80章
五皇子获救后, 第一时间派人去西南军中送了信。卫仲远夫妇得知容糯和儿子的境况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他们到驿馆时，天刚擦黑。
彼时五皇子刚审完山匪，将所得口供都拿给夫妻二人过了目。山匪的口供中, 涉及幕后之人的吩咐和细节, 其中不少内容都是关于构陷卫仲远的。五皇子本以为夫妇俩会暴跳如雷, 但两人只看过便将口供还了回去, 全副心思都在卫无铮和容糯身上。
五皇子带着夫妻二人赶到崖顶，卫无铮已经下去了近半个时辰。
“卫小公子让咱们停手, 他自己解开了绳子。”领头的那个小队长说，“咱们等了两刻钟, 见他没有动静, 就顺着绳子下去了一趟。谁知……”
这小队长说起在崖洞中看到的情形，心绪依旧颇为震动。
“那崖洞距离崖顶约有五六丈的高度, 旁边伸出的枝丫比较粗，所以容小公子下落时摔在了上头。他当时应该伤得很重, 凭着意志力爬到了崖洞里躲避, 只可惜……”那小队长长话短说, “卫公子不知为何失去了神智，抱着容小公子的尸体不撒手。咱们怕强行分开伤着他，不敢妄动，正想去找五殿下请示呢。”
一旁的五皇子听到容糯已死，悲痛万分。
卫仲远亦是面露悲色。
唯独卫夫人沉吟半晌，决定亲自下去看看。卫仲远哪里放心让夫人独自下去，紧随其后跟了过去，这才有了他一掌刀晕儿子的那一幕。
“糯儿还有救？”卫仲远将儿子一个手刀砍晕后，确认对方只是失血过多, 并无性命之忧，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旁的容糯身上。
卫夫人一手搭着容糯的脉，缓缓开口：“当初我替他诊脉时，察觉他体内那蛊虫与铮儿的蛊虫不一样，还以为这蛊虫的效用减弱了。没想到，它竟也能起死回生。”
“你是说，糯儿原本已经死了，蛊虫又将他救活了？”卫仲远问。
“是蛊虫和铮儿，一道救活了他。”卫夫人瞥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卫无铮，“臭小子病急乱投医给糯儿喂了血，反倒帮了大忙。否则糯儿重伤，又在这地方冻了一天一夜，还真未必能缓过来。”
“幸好他没抱着糯儿一道跳下去，否则可真是无力回天了。”这蛊虫虽有起死回生之效，却也不是什么样都能救。
若两人坠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再来一百只蛊虫只怕也无济于事。
“去找块门板来，糯儿骨头断了好几根，得固定好了再弄上去，否则非得伤上加伤不可。”卫夫人指了指一旁的亲儿子，朝卫将军说，“你顺便把这臭小子弄上去，找人看着点，别又寻了死。”
卫将军很听夫人的话，很快就将事情安排好了。
卫夫人亲自动手，将容糯牢牢固定在门板上，又绑得像粽子一样，让卫将军营中的亲卫用绳子吊到了崖顶。官府的人早已得了五皇子吩咐，将城中最好的治外伤的大夫都请到了驿馆。
“骨头固定好，破皮的地方给我们弄最好的金创药，这么漂亮的孩子可别落了疤。”卫夫人不放心这些大夫，一直守在榻边盯着，“再弄点止疼的药，孩子伤成这样，醒了肯定疼。”
待大夫帮容糯重新接好骨，处置了所有伤口，她才松了口气。
“睡吧乖孩子，睡醒了，就好了。”卫夫人坐在榻边，指腹轻轻抚过少年紧锁的眉头，“往后有爹娘和兄长们护着你，绝不再叫你受这样的苦。”
容糯感觉到眉心传来的暖意，呼吸渐渐平稳。
他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被追捕、坠崖，都像梦中发生的一般，极不真实。唯独躺在冰冷的崖洞里时，身上那钻心的痛意和彻骨的寒冷，让他深知那不是梦。
与马儿一道坠崖时，他曾抱了必死的决心。可躺在崖洞里时，他又不想死了，不是怕死，而是舍不得卫无铮。
濒死之际，他与卫无铮生活的点滴像走马灯似的在他意识中划过：幼时两人在倒座房里度过的寒冷冬夜，后来卫无铮送他的一顶又一顶虎头帽，俩人一道读书识字、同食同寝，灵魂与骨血仿佛都渐渐融在一起。
谁也离不开谁。
“哥哥……”容糯开口想唤卫无铮，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又木又沉，完全不受控制，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有脑袋尚能思考。
他很冷，也很怕。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冰冷的崖洞里等死。
不对，这里好像不是崖洞，没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冰冷的夜露。他感觉有人在他脚边和手边都摆了暖炉，还细心地帮他掖好了被子。后来他听到对方唤他糯儿，还要求他快快好起来，他认出那是卫夫人的声音。
再后来，有人闯了进来。
之所以说是“闯”，是因为容糯听到了又重又急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像是有些虚弱，进门时还磕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冒冒失失干什么？你现在需要静养。”容糯听到卫夫人在斥责“闯”进来的那个人，“你过来又帮不上忙，还碍手碍脚。”
对方不言语，容糯听不出是谁。但很快，他的手被人攥住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握住，而是用了很大的力道，捏得他骨头都在疼。
容糯丝毫不抗拒，因为他认出了那是卫无铮的手。他在崖洞里冷得骨头发寒时最渴望的那只大手，这会儿正牢牢攥着他。
容糯很想回应，可惜手指不听使唤。幸好卫无铮攥着他的力道极大，哪怕容糯什么都不做，也不必担心对方会松开自己。
“好不容易接好了骨头，别碰他也别抱他，让他好好躺着。”卫夫人语气依旧威严，“你也要休息，半个时辰后我过来，如果看到你没有休息，我就找人收拾你。”
门口立着的卫将军闻言挑了挑眉，他可很久没收拾儿子了，孩子大了不好动辄打骂。但若是自家夫人吩咐，他可不敢忤逆，父子情谊只能暂时先放一边了。
卫夫人走后，容糯听到一阵窸窣，卫无铮放开了他的手。容糯有些着急，很想找到对方的手再攥住，奈何动不了，只能暗自着恼。
他感觉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些许。卫无铮指尖凑到他颈间的血管处，在那里贴着很久，似乎在感受他的脉搏，直到确信他是真的活过来，那只手才移走。随后，卫无铮又检查了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动作轻而慢，不知是怕把人弄疼了，还是怕再让人受伤。
“乖乖……”卫无铮平时很少这么肉麻地唤他，只有他生病或者生气的时候，对方才会用这种哄人的语气叫他“乖乖”。
容糯无法回应，卫无铮就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亲吻。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卫无铮又去亲他的额头和唇角，动作轻缓而珍惜，像是在确认自己最珍视的人是真的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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