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说要审问活捉的山匪，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想问什么，着官府的人安排了刑房，又将追捕过容糯的山匪, 以及山寨里被活捉的二当家, 一并带给了卫无铮。
两人均被绑在刑架上。卫无铮走到第一名山匪面前, 眸底猩红, 语气冷得骇人：“是你带人追的他？”
“我没追上他啊，他凶得很, 不知拿什么暗器，伤了我们二十多号弟兄。”山匪们这次折损严重, 被活捉了不少, 自知气数已尽，态度很配合, “大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您别为难我, 您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绝不隐瞒。”
卫无铮扫了一眼刑房里的刑具，都不感兴趣，转而选了士兵腰间的长刀，抽出后径直扎到了那山匪的肩膀上。
“我招！我都招！”山匪鬼哭狼嚎，“大人，您倒是问啊！”
“他在哪儿？”卫无铮冷声。
“那少年一路奔至悬崖，连人带马摔下去了。”
“撒谎！”卫无铮攥着手里的刀柄，令刀身在山匪肩膀上拧了一圈。
山匪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口中连连求饶,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他连人带马摔了下去，大人饶命啊！我若是撒谎，叫我暴毙而亡。”
“那你就-去-死-吧！”卫无铮猛地将刀抽.出，锋利的刀身一转，贴着山匪的喉咙划过，顷刻间便了结了对方的性命。
一旁的五皇子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这一幕还是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山匪各个都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卫无铮拎着刀，看向一旁的那个山匪二当家。对方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刚被带来时，眼底闪着狡黠，看着就是个老油条。但他方才目睹卫无铮的所做所为，面上神情早已变了。
他们这种人不怕聪明的，不怕手段多的，最怕狠的。
眼前这年轻人，一身戾气，杀人不眨眼，摆明了和官府那些人不一样。再油的老油条，一旦遇到这样的主儿，都只能认栽。
因为卫无铮，是真的会杀人。
“他没有骗你，我们自始至终得到的命令都是杀人灭口，而不是活捉。”这二当家不等卫无铮询问，率先开了口，“彼时那少年穿着五殿下的衣裳，弟兄们都只当他是五殿下，箭矢没少朝他身上招呼。你们找不到他的尸体，与其在这里逼问，不如派人去附近的野狼窝里看看，说不定还有剩下的。”
卫无铮眼底戾气陡然加重，提刀在对方颈间划过。那二当家吓得大叫一声，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不过卫无铮并未杀了他，只在他颈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这两名山匪都没有撒谎，容糯是真的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卫无铮看到玉葫芦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那玉葫芦是容糯贴身戴着的东西，轻易不会掉落。
他亲自审问山匪，只是想确认，容糯是否有被他们掳走的可能。
“想问他什么，问吧。”卫无铮将刀递给了五皇子。先前他们的审问没有很大的进展，但经卫无铮这么一震慑，这二当家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定会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五皇子很懂得抓住时机，当即命人叫来了官府的人作证，将这山匪二当家仔仔细细审问了一遍，并拿到了对方画押的供词。五皇子是皇后所出，当朝太子的亲弟弟，此地官府自然是极力配合讨好，生怕他回京后状告当地剿匪不力。
卫无铮则片刻不敢耽误，点了一队人马去了崖底。他命旁人扩大搜寻范围，将崖底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找一边，自己则在马坠落的地点附近，仔仔细细查看痕迹。
五皇子没有骗他，崖底确实没有容糯坠落的迹象。
这是一个好兆头。
容糯一定还活着，不仅活着，也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受很重的流血的外伤。卫无铮抬头看着高高的崖顶，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试图以容糯的心思去揣摩这件事。
少年当时不惜拼命保全五皇子和卫无铮，所以他坠崖后也会尽力隐藏自己，不让山匪发现。否则一旦山匪中有人认识五皇子，立刻就能看出他的冒牌货。
但他会藏到哪里呢？
卫无铮取出那枚玉葫芦，仔细去看丝绦，发觉连接丝绦的地方，是被人解开的，而非断开。先前在东宫的赏花宴，这玉葫芦的丝绦曾断过一次，后来容糯就改良了绳扣，防止脱扣。
也就是说，容糯特意解开了绳扣，将玉葫芦扔到了崖底。他知道山匪并非是谋财，所以这玉葫芦扔下来，是给卫无铮看的。
这是容糯留给卫无铮的线索。
“卫公子，这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搜寻过了，还要继续扩大搜寻范围吗？”有个领头的小队长过来询问他。
“嗯，继续找，直到找到他为止。”卫无铮说。
“卫公子，恕我直言。”旁边另一个士兵刚被调来接岗，并不知容糯的身份，亦不知他们要找的是多重要的一个人，于是忍不住开口说出了心里话，“这么高的悬崖掉下来，就算摔不死身上的骨头也没有好的了，爬出去十丈都难，怎么可能跑出那么远？”实际上，他压根不相信人摔下来还有存活的可能，这么说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卫无铮骤然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卫公子恕罪。”小队长赶忙替他请罪，“他今日一早刚来，什么都不知道，并非刻意对容小公子出言不逊。”
卫无铮并不理会他，依旧看向那人，“把你方才的话，完完整整再说一遍。”
“我……”那士兵被他目光骇得胆寒，却不敢不依，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两人一道拱着手等卫无铮发落，却见他猛然抬头，再次看向盯过许久的崖顶，“让人不必搜了，去帮我找绳子，要能撑住人的那种，越长越好。”
那人说得没错，人从这里摔下来，是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的。若容糯真的连人带马摔了下来，又没落在崖底，那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是。”那小队长立刻吩咐人去办。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找来了数十捆比拇指还粗的绳索，且依着卫无铮的吩咐，将绳索一截一截连接起来。
悬崖之上，夕阳瑰丽。
卫无铮将绳索的一头在身上绕了两圈，吊住自己的腰腹和腋下。绳子的另一端绕过一颗大树卸力，被数名士兵合力拉住。
“卫公子，虽然咱们这绳索看着挺结实，但此举实在冒险。”小队长劝他。
“放吧。”卫无铮两只脚蹬着崖壁，毫不犹豫将自己放到了悬崖之外。
那小队长知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说，指挥着士兵们慢慢朝下放绳索。这崖壁并非绝对垂直，中间斜长着许多草木，遮蔽了视野，他只能尽力判断，帮卫无铮掌握下落的节奏。
夕阳渐渐落下，山崖下开始变得昏暗。
好在卫无铮受蛊虫的影响，目力极好，哪怕是在入夜后，也能比大部分人看得更清楚。他被绳索坠着下落，目光在山壁间一寸不落地细细搜索。
一丈，两丈。
三丈，五丈……
崖壁上斜伸出的枝干在他脸颊旁刮过，留下一道血印。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依旧不住搜索，然而就在这时，他鼻息间忽然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很淡的味道。
不是他自己的血，也不是崖底那匹马的血，而是容糯的血。
“停下！”卫无铮大吼。
崖顶的小队长立刻挥手，下落的绳索停住了。
卫无铮伸手去捞那截树枝，因为手颤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抓住。他将树枝凑近鼻息，嗅到了更浓的血腥味，那是他和容糯的血。
这根树枝，曾先后划伤过他们两个人。
卫无铮看向山壁，发觉此处比旁的地方更黑一些。他拨开草丛朝里看去，便见枝干的掩映下，竟有一处凹进去的山壁，看着像是一处天然的山洞，里头至少有数丈见方。
卫无铮心脏狂跳。
他攀着岩壁爬进山洞，因为身体被绳索阻住，索性直接解开了绳索。
山洞里又黑又冷，却藏着卫无铮心头仅剩的一点希望。他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只能跪在地上不住摸索膝行，直到鼻息间熟悉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容糯。”卫无铮轻声呼唤，像是生怕扰了人似的。
“唔……”山洞深处，似是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像是无意识的闷哼，也像是神志不清时的梦呓。
卫无铮甚至怀疑，那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但这对他来说，依旧如一道曙光。
“容糯。”他声音颤抖喑哑，膝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直到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片衣角。继而是少年的一只手，一条手臂，以及单薄的身体。
卫无铮强忍着情绪，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又去摸对方的手腕、心口和脸。容糯身上很凉，手腕和心口摸不到任何起伏和搏动。
“没事，不会有事的！”卫无铮像是对少年平静的脉搏一无所觉似的，伸手小心翼翼在容糯身上一寸寸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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